布特雷。

厨房是城中最先修缮的设施之一。

从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到最底层的工人，没有谁乐意亏待自己的舌头。

灶膛里的灰烬底下，几粒小心保存的暗红火星被火钳轻轻拨开，见了风，立刻由暗转亮。

伙夫长俯身吹了一口长气，松针便嗤地燃起来，火苗顺着劈柴往上爬，舔亮了整座灶台。

今天是白鸽堡使团抵达的日子，荆棘领的厨子们铆足了劲，势必要让斯瓦迪亚人“尝尝”厉害！

灶台上的铜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炖肉的香气混着洋葱和胡萝卜的甜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去，沿着走廊一路飘进宴会厅。

宴会厅内，长条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燃着娜迦尸油蜡烛，将厅堂照得通明。

白鸽堡使团的正使正是当初那位在德蒙联军阵前舌战群将的信使，如今代表白鸽堡站在这里，神色不卑不亢，举杯起身。

“李维子爵，柯文男爵……”他依次朝李维一方颔首，语调平稳而庄重，“我谨代表白鸽堡城防司令亚伦·布什内尔大人，以及白鸽堡全体军民，向荆棘领的将士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库尔特人南下，白鸽堡孤立无援，是诸位在群山防线拖住了阿苏勒的主力，又在布特雷城下挫败了卡布达撒的攻城企图。我此次前来，一为致谢，二为迎接康复伤员回程。”

“此外，尤涅若·柯林斯大人托我转交这封信，请李维子爵过目。”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

李维示意纹章官前去接过，自己端起酒杯站起身：

“塔列朗阁下客气了，库尔特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布特雷与白鸽堡既为友邻，自当守望互助。”

“搁置争议，共同对敌——这是布特雷对亚伦·布什内尔阁下的承诺，也是我对白鸽堡全体军民的承诺。”

塔列朗左右两侧的两位副使闻，面色微微一僵。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蓄着灰色短须的副使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搁置争议？

说得好听，维基亚人难道不是侵略者吗？

布特雷现在插着荆棘玫瑰的旗帜，德瑞姆被波特和萨默赛特瓜分殆尽——这些土地原本都是斯瓦迪亚的。

塔列朗眼角余光瞥见副使的脸色，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了身旁两人的手臂，然后朝李维举杯一饮而尽，重新落座。

李维将使团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已越过长桌，落在使团末席那个身影上。

正是山地独轮车大师·木匠达人·扬·杰士卡。

白鸽堡知道把他带上，至少证明那个亚伦男爵脑子还算清醒。

见李维的视线投过来，扬·杰士卡赶忙站起身，举起酒杯朝李维致意，动作有些僵硬，杯中的酒液晃出了几滴。

出于对白马营众将的尊重，扬·杰士卡对李维更是敬重。

只是这份敬重落在使团其他人眼里，多少便显得有些不合群了。

李维微微颔首，目光在扬·杰士卡脸上停了一瞬，不免有些唏嘘。

似扬·杰士卡这种近乎“自费卫国”的义士，一昧收买很难改变他的立场。

但架不住斯瓦迪亚人把他往自己这边推——李维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培植白鸽堡的亲谢尔弗势力。

……

宴会便在总体和谐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最后的甜点撤下后，使团被引去别馆歇息——正式的商业谈判明日开启——侍从们收拾着残席。

奥兰多从长桌另一端站起身，朝杜邦使了个眼色，偏头往侧厅方向歪了歪。

杜邦正端着半杯残酒，看见奥兰多的眼神，眉头微微一动，放下杯子，起身跟了上去。

奥兰多将门虚掩上，从桌上拎起茶壶给杜邦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呵呵的表情。

他和杜邦同为荆棘领的南方领主，两个人打小就认识，只是作风不同，一直谈不上知心好友。

当然，坐到男爵这个位置，本就不该对“朋友”有什么奢望。

“有事直说吧。”

杜邦开门见山，没碰那杯茶，只是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奥兰多。

奥兰多却不急，抿了口解酒的茶水，斟酌着措辞：

“一点小事，你先听我说完——关于你还没出嫁的那两个女儿。”

“玛丽娜夫人把她们送去了草原，确切地说，是送去了裴丽·格兰杰名下的牧场，接受为期半年的惩训。”

杜邦的手指猛地一蜷，喉头剧烈滚动几下，方才挤出了艰涩的嗓音：

“她们干了什么、竟然触怒了主母大人！”

“没什么，”奥兰多抬手示意杜邦稍安勿躁，“也就是把你弟弟的情妇、一个女演员扒光了扔在剧院门口。”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弟弟安德烈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

奥兰多暗戳戳地骂了一嘴，指尖摩挲着茶杯：

“但你那两个女儿做事的时机不对——那段时间北境各家正在访问瓦兰城。”

杜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后又变得铁青。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