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有许多种。
有时是因为一个阴谋,一段传奇——比如罗斯家族,比如杜兰德尔,这些沉在历史深处的旧物被重新捞起时,水面的涟漪会让人忘记开口。
有时则是因为一片海——一片由骡马、货车和堆码整齐的木箱组成的海。
白鸽堡使团成员已经在布特雷新修的广场上站了整整半刻钟。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眼前这番景象实在超出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预期。
从广场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边缘,骡马车队排成了两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每辆车的车板上都捆扎着堆得比人还高的货物。
“这些……都是卖给我们的?”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白鸽堡使团中年纪稍小的另一位副使。
他本是德蒙家族招募的骑士,但在那场荣耀的冲锋之后,毫不留念地选择了投奔白鸽堡阵营。
“可以是。”
李维微笑颔首,身后是几位荆棘领的商队管事。
“可我们用不了……”
昨晚那位灰色短须、年纪稍长的副使下意识地就要婉拒。
他随尤涅若一路南下,最终选择留在白鸽堡,同样并非商人出身。
所以他忘了,白鸽堡是白鸽堡,而商人是商人。
副使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那个斯瓦迪亚商人已是心中大急,再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用力扯了扯副使的衣袖,抢过话头:
“李维子爵!您的财富实在令我等惭愧,可否让我们先行参观一二,缓一缓我等心中的怯懦?”
那商人满脸堆笑,却藏不住眼底的算计——白鸽堡用不了这么多,但可以转卖啊!北方有多少城镇被摧毁了手工业的根基,他就有多大的市场,多高额的利润。
正使塔列朗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他瞥了一眼那个急于抢话的商人,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呵斥,只是将目光转回李维身上,重新挂上了昨晚宴会时那般不卑不亢的微笑,抚胸行礼:
“李维子爵,我无比相信谢尔弗家族的信誉,但我们白鸽堡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市,见识浅薄,许多新式工具确实不知如何使用,可否劳烦贵方商队管事代为介绍一二?”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白鸽堡毕竟只是一座男爵领治,哪怕没有战火摧残,其底蕴也匹配不了荆棘领少君的班底;但塔列朗此,多少也存了示弱卖好、验货真伪的心思。
李维并不计较这种人之常情的算计,朝身旁的几个商队管事挥了挥手:
“带使者们验货。”
塔列朗闻脸上一热,没想到李维说得如此直白,讪笑一声,垂首不语。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恰在此刻从人群外头传来。
人墙紧接着裂开一道缝隙,扬·杰士卡乱蓬蓬的脑袋随后挤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营房一路狂奔过来的,跑得太急,此刻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喘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抱歉,睡过头了!”
一股隔夜烈酒与汗臭混合的浓郁气味紧接着在人群中发酵。
塔列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可那位蓄着灰色短须的副使却是连着昨夜的火气一同发了出来:
“像什么样子!”
一声嗓门不高的喝骂,却将扬·杰士卡脸上的惺忪一片片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青红。
扬·杰士卡张了张嘴,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使团里的其他人。
他的“同僚”们各自移开了视线。
对于扬·杰士卡和那些个北归的格特旧堡守军,白鸽堡的其他派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有些犯嘀咕的——你们能活下来,多少是沾了维基亚人的光?你们为格特家族立下了功劳,白鸽堡不欠你们什么吧?
扬·杰士卡脸上的青红褪成了更加彻底的、尴尬的苍白。
他站在两拨人群缝隙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像一棵被暴风雨孤零零钉在旷野上的树。
塔列朗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李维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一凛,朝扬·杰士卡挤出一丝微笑,语气刻意放得温和: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讨贸易事宜,先归队。”
……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商品推销环节,白鸽堡的三位使节便要沉默不少,大半交涉都交给了随行前来的几个斯瓦迪亚商人。
而这几个商人早就等不及了。
当中一位老早就瞄准了那些铁质生活用品,径直走到一辆货车前,抄起一口铁锅,手刚握上锅把,脸上便是一愣——重量不对!
然后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死心地曲起指节敲了敲锅底,又把耳朵凑了过去……
一阵捣鼓下来,斯瓦迪亚商人终于抬起头,看向陪同的荆棘领商队管事,眼神带着点压抑的愤怒与迟疑:
“克虏伯管事,这些铁锅……不对吧?”
一旁的塔列朗闻,审视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这些铁器可是此次交易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