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对?”克虏伯是正儿八经的伯爵府商会管事,李维嫡系,笑起来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以及看穿对方心思的鄙夷,“锅就是锅,难不成你还想把它融了当兵器用?”
被戳中心思的塔列朗眼神一闪。
那斯瓦迪亚商人的气势亦弱了几分,但多年的生意本能让他没有完全退缩,只是把锅重新放回货车上,强撑着顶了句:
“铁锅买回去怎么用,是买家的自由吧。”
克虏伯根本不接话,故作粗鲁地扣着鼻孔,弹了一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一口锅我们只卖二十银币,或者等值的货物,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话又说回来了,”那斯瓦迪亚商人听见“二十银币”的报价,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麻利地掏出自己的手帕,双手捧向克虏伯,那谄媚模样恨不得当场替对方将鼻屎吃下去,“锅就应该待在厨房!克虏伯管事您说得太对了!”
说罢,这商人将手帕又往前递了两寸,确保克虏伯能看见手帕上精致的绣边,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广场上堆积如山的铁锅车队,心中盘算,压低嗓音,像是怕被旁边别的商人听见:
“冒昧请问,能否接受两成——不,三成的定金,这些锅我全要了。”
直到这句话说出口,这商人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转过头,冲着塔列朗投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不是请示,而是渴望,甚至带着几分僭越的催促。
塔列朗看在眼里,心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就在出使前的动员会上,眼前这商人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市政厅哭穷,要求这次贸易一定要带上自己。
如今看到高额的利润预期,那些当初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家底就自己冒出来了。
塔列朗的目光扫开去,另外几个随行商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专做布匹生意的正捏着一截棉纱样本,对着阳光反复比对,嘴里已经报出了订货量。
另一个倒腾农具的老头蹲在锄头箱子旁,粗糙的手指沿着锄刃来回摸索,一边挑剔着铁料太次、淬火太浅,一边已经开始盘问货期和运费。
没了库尔特人的外部压力,这些商人逐利的丑态便如雨后杂草般复萌。
塔列朗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怒火一并埋进胸膛。
然后他抬起头,将那商人挤开,径直走到克虏伯面前,嗓音低沉但坚决:
“克虏伯管事,我方优先购买满足白鸽堡基本生存需求的商品份额——粮食、农具、基础布匹……这是硬性要求,无从变更。”
“至于剩下的部分,我们愿以转卖的形式与贵方分享利润,进而降低我方的实际购买成本,不知贵方意见如何?”
战火的历练让塔列朗这样的人快速成长。
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他很快就摸到了这其中的窍门,以及己方的优势。
“可以。”
克虏伯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却越过塔列朗,落在对方身侧那个一直阴沉着脸、从昨晚宴会上就没给过好脸色的灰须副使身上,伸出食指,不偏不倚:
“但鉴于贵方的偿付能力有限,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沟通渠道留在布特雷。”
克虏伯顿了顿,到嘴边的“人质”差点没咽回去。
而那灰须副使原本垮着的脸被克虏伯这一指吓得再无半分血色,像是被箭尖抵住了喉咙,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我与贵方并无旧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下意识脱口而出,“扬·杰士卡更合适!”
此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那些正围着货物打转的斯瓦迪亚商人都停下了脚步,荆棘领的管事们也抬起头,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聚焦在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木匠”身上。
沉默有时是因为人心最不堪的幽隐被当众抖落,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看见了。
那灰须副使愣了一瞬,自知失,嘴唇翕动着,拼命想找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可他“意思”了半天,到底也没能说出个什么意思来。
扬·杰士卡站在人群最后,脸上那片尴尬的青红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颜色——那是一个人在被反复推搡之后终于撞到了墙根时,那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惨笑了一声,迈开步子,从人群缝隙里穿过,走到了克虏伯面前。
他经过塔列朗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白鸽堡的诸位,然后收回目光,站定:
“好,我愿意。”
“头儿!那我们还跟你!”
一声高喝,几个追随扬·杰士卡的军士从广场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们是昨晚跟扬·杰士卡一起喝酒的那批人,宿醉还没全醒,但嗓门已经炸开了。
领头的那个军士边跑边瞪着那灰须副使,开口就骂:
“北边来的丧家犬,守不住自己的老家,跑到我们这里耀武扬威来了!”
这话当真好比藿麻擦了沟子,立刻将那灰须副使气得血压飙升,抽剑的手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要杀了你!”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李维赶忙示意骑士们上前拉架。
出于至于素养,克虏伯却只是摇了摇头,努力压下嘴角,指向灰须副使的指尖纹丝不动:
“我就要他。”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