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无子,缘由从来未必在她身上,可到了如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认了是她的过错。
江珩看着她久久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怅然:“何眷,倘若你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魏苻最后一丝侥幸。
字字句句,皆是隐晦的责备。
她抿紧微凉的唇瓣,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执拗地开口辩驳:“未必是我的问题。二哥从前伤身、旧毒缠身,身子本就亏虚,凭什么尽数归于是我的缘故?”
江珩没有发火,手掌缓缓攀上她的腰肢,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却让魏苻只觉冰凉刺骨。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似在商议,又似早已定局:“那我们试试?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
魏苻抬眸,一双眸子清亮通透,直直望进他深邃晦暗的眼底,一语戳破所有伪装:“二哥口中的试一试,不是与我,对吗?”
江珩望着她澄澈透亮、洞穿一切的眼眸,眸色骤然深沉暗沉。
他俯下身,温柔地轻吻过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几分身不由己的决绝:“眷眷,朝堂施压,天下瞩目,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碾碎了他们一十五载的情意。
魏苻骤然失语,默默别过脸颊,闭上双眼,赌气般不再回应,心底却早已千疮百孔。
江珩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默默躺回她身侧。
寝殿静谧无声,烛火幽幽,这是他们成婚多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异梦。
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两颗心彻底渐行渐远。
魏苻清晰地知晓,她爱了十五载的人,到底还是变了心。
可她无能为力,无从挽回,满心的委屈、酸涩、失望与不甘,化作密密麻麻的麻绳,死死捆缚住她的心脏,闷得她几乎窒息。
良久,酸涩的暖意浸满眼眶,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抬手,静静拭去眼角的湿痕,无声咽下了所有的苦楚。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殿中。
江珩早早起身更衣,动作轻缓,似是不愿惊扰她。
就在他转身之际,背对他侧卧的魏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妥协:“二哥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往后选秀纳妃之事,我再不干涉半分。”
江珩的动作骤然一顿,垂眸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目光深沉复杂,裹挟着无尽的难。
他缓步走至榻边,俯身,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吻去她的委屈,缓和二人的僵局。
可魏苻却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避开了他所有的温柔与靠近。
温热的吻落了空。
江珩的身形僵在原地,沉默须臾,终究是伸手轻轻拢住被褥里的她,声线低沉沙哑:“眷眷,待我下朝,就回来陪你。”
语罢,他起身转身离去,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内外天地。
一场无声的冷战,悄然在帝后之间拉开序幕。
满宫上下眼明心亮,谁都看出皇后因选秀一事,与帝王心生嫌隙、隔阂渐生。
风声传得极快,不过几日,远在宫外的何夫人便听闻了宫中动静,当即递上请安牌子,匆匆入宫,想要探望宽慰女儿。
彼时魏苻正坐在立政殿的暖阁里看内宫六局账册,听见外头通报,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痕。
她放下笔,理了理鬓发,才让人请母亲进来。
何夫人一进门,目光便在女儿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见她眼底青影未散、神色倦怠,顿时心疼得蹙起了眉。
立政殿的暖炉燃着细碎星火,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人心底浸透的寒凉。
魏苻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阴翳,嗓音又轻又涩,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颓然,一字一句,像是呢喃自语:“二哥变心了。”
一句话落地,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何夫人耳中。
何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儿。
眼前的人位居中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身着华贵宫装,妆容端丽得体,可眼底那抹沉溺情爱、不愿清醒的天真,却和十几岁未出阁时一模一样。
她眼底翻起浓浓的恨铁不成钢,放下茶盏,语气冷静得近乎刻薄:“眷儿,你如今已是一朝皇后,母仪天下,再也不是当年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怎么还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魏苻猛地抬眸,眼眶早已通红,水汽氤氲在眼底,强忍着未落的泪水晃得人心头发颤。
她望着最亲的母亲,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娘,你怎么反倒帮二哥说话?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执拗的不甘:“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男子身居高位,就必然三妻四妾、后宫充盈?世道皆是如此,所以这便是理所应当的?可我不愿意,我从来都不愿意。”
“不是我们默认如此,是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何夫人神色淡然,语气没有半分安抚,只有历经世事的冰冷通透,字字戳破她所有的幻想。
魏苻用力摇头,眼底的倔强未曾褪去分毫:“不是的。”
她想起年少所见,字字恳切:“我爹纵然有万般不好,性情粗粝,对邻里刻薄小气,一身毛病数不胜数,可他这辈子,自始至终,就只有娘你一个妻子,从未沾花惹草,从未负你半分。”
闻,何夫人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带着半生沉淀的悲凉与嘲讽:“眷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魏苻瞬间怔住,怔怔望着母亲,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与惶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