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缓了缓紧绷的神色,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旧怨。
沉默片刻,她终于道出了埋藏半生、从未对女儿提及的过往。
“从前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细说过。我何家当年不过是房州寻常小地主,家底微薄。你爹却是青牛镇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门第悬殊极大。是我祖父、我爹娘看中他家财大势大,能帮衬何家,一纸婚约,便把我许配给了你爹。”
她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在你尚未出生之时,你爹年少暴富,家境优渥,最是嗜色挥霍。家中本就养着两三房小妾,府中莺莺燕燕,争风吃醋。不止如此,他在外头还偷偷养着一名外室,夜夜流连温柔乡。”
“你祖母向来护短,偏心至极,事事偏袒你爹,纵容他的一切荒唐。我刚嫁过去那几年,在何家寸步难行,婆婆不喜,夫君不爱,日日被苛待,被冷眼相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何夫人缓缓吸气,往事如潮,尽数涌上心头。
“彼时何家负债累累,全家的指望都压在我身上,爹娘日日书信劝我容忍、退让。我别无选择,只能咬牙隐忍,步步迁就,只盼着能生下一个男孩,稳住主母的位置,好歹能在何家立足,也能给娘家换一线生机。”
“你爹身边的那些小妾,个个年轻貌美,心眼不小,个个都想着踩着我的名分上位,夺走我的掌家权。若不是后来我娘家绝境翻盘,慢慢积攒起家底,有了撑腰的底气,以你爹彼时的薄情寡义,早就听信枕边风,一纸休书将我弃如敝履了。”
说到此处,何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冷厉。
“熬了一段时日,我好不容易怀上你,本以为日子能稍有缓和,可你爹依旧死性不改,日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后来更是跟风学人做生意,他眼高手低、狂妄自负,全无经商头脑,不过半年,便把大半家产赔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还染上了赌瘾,夜夜豪赌,欠下巨额赌债。你猜猜最后如何?”
她看向怔然失语的魏苻,语气寒凉刺骨:“为了还清赌债,他看都未多看一眼,毫无半分怜惜,直接将府中那几名他往日宠爱有加的小妾,尽数抵给了债主。”
“那一刻我便彻底看透了他。可我早已踏入这万丈深渊,上了贼船,进退无路,除了咬牙硬撑,别无选择。”
“何家家底彻底败落,我们举家迁回乡下祖籍,一夜之间,从富庶乡绅沦为寻常落魄农户。恰逢你降生,添丁添口,日子愈发拮据窘迫,年年月月,都要靠着我娘家接济度日。”
何夫人眉眼间覆满沧桑冷意,字字皆是血泪换来的道理:“身在底层,若我不强势、不跋扈、不事事争抢,只知心软和善,早就被乡邻亲戚、旁支族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这辈子的道理,都是熬出来的。”何夫人咬牙加重语气。
她定定看着魏苻,语气沉重而决绝:“从那时我便彻底明白,男人靠不住,情爱靠不住,世道更靠不住。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吃人的世道。不止男人薄情寡义,女人更要学会心硬、学会薄情,不薄情,活不下去。”
“你爹是愚蠢,愚蠢到守不住泼天富贵,自负莽撞,薄情凉性,败家落魄都是注定。可那些在他富贵时趋炎附势、百般攀附,在他落魄时落井下石、瓜分家底的乡绅小地主,是坏,是骨子里的贪婪恶毒。”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这般人心百态。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从来都是骗人的鬼话。这世上多数富贵人,最是自私凉薄,从无半分善心。”
殿内一片死寂。
魏苻静静听着母亲半生的苦楚与心酸,过往的认知被尽数颠覆,心底五味杂陈,一片茫然空洞。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执拗:“可这世道本来就是错的。”
她抬眸,望着殿外冰冷的宫墙,眼底藏着最后的不甘:“我如今已是一朝皇后,身居后宫最尊之位,执掌六宫,难道连这迂腐千年的规矩,都不能稍稍改一改吗?”
“你早已身在牢笼,身在这皇权世道的桎梏之中。”何夫人语气骤然强硬,不容置喙,字字铿锵,彻底打碎她所有的幻想。
“你生在这个世道,活在这样的规矩下,这就是你的命。你已经在牢笼里,就要步步为营,站到最高处,好护住自己的尊荣和后路。可你偏偏要以一己微薄之力,逆天改命,对抗世世代代的规矩,这就是你的错。”
“眷儿,不要这样,你要是为了一个男人变心才想着改变世道,你永远做不到。”何夫人苦口婆心。
她压下心头情绪,语气冷静剖析朝堂局势:“这几日我特意问过你弟弟,朝堂之上,屡屡上奏劝江珩选秀、充盈后宫、绵延国本的,全是当年前朝遗留的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