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王一诺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摊在座位上。
卖烧饼的老汉看见她那副“终于解放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姑娘,在谢家待了十天,憋坏了吧?”
卖菜的大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回家当然爽。在外面得端着,回家了谁还端?”
王婶接了一句,“她说‘筷子碰碗沿都得不动声色地稳住’——我听着都累。吃个饭跟打仗似的。”
书院里,旁边的女学生笑道:“靠点心活下来的!这大小姐,太实诚了!”
荀巨伯转头看向梁山伯:“人家问她诗,她给人吃点心。换别人早被骂了,但她外祖母吃了还说‘不甜’,又吃了一块。这是真疼她。”
梁山伯回了一句:“嗯,这是知道她不自在,给她找个台阶。聊点心比聊诗文轻松。”
王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她”的共鸣:“她不是不会答,是不想答。在长辈面前答对了是应该的,答错了是丢人。不如不答。”
旁边的女学生问了一句:“那她不怕外祖母觉得她没学问?”
祝英台接了一句:“她不需要用‘答得上来’证明自己有学问。她的学问在平时,不在考试。”
旁边的同窗听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大人没事喜欢考孩子是怎么回事?问读了什么书,问那几句诗怎么理解,答对了点头,答错了也点头。”
“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我每次被考完,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又不知道到底被翻出了什么。”
荀巨伯想了想,“关心你呗。不关心你,谁考你?街上老汉,会在乎你读没读《论语》吗?”
同窗噎了一下,觉得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但他又不服气地补了一句:“那就不能关心点别的吗?问我吃没吃饱,问我睡没睡好,问我最近开不开心。非得考?”
荀巨伯被问住了,转头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这个比较省钱。”
同窗愣了一下:“省钱?”
梁山伯点了点头,“问‘吃饱了吗’,你得给他买吃的。问‘睡好了吗’,你得给他买枕头。问‘开不开心’,你得哄他开心。考学问,不花钱。”
周围几个人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荀巨伯笑完了,竖起大拇指,“山伯,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同窗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大小姐家也不缺钱啊。”
祝英台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挣扎了”的无奈:“没办法。辈辈传下来的传统。”
“你爷爷考你爹,你爹考你,你将来考你儿子。一代考一代,考到现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考,但谁也不会不考。”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淋过雨,也想看别人淋一下。”
同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终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天幕。
师母站在王山长身边,听着书院里那群学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大人为什么喜欢考孩子”,嘴角一直弯着。
她听到祝英台那句话的时候,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王山长一眼。
王山长正仰头看天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师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幕,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开口了。
“老爷,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考孩子?”
王山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是夫子。”
师母听出他在给自己找理由。不是“我喜欢考”,是“我该考”。
师母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戳穿。
她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接受这个答案”的认真:“在家是父亲。”
王山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不对,但我改不了”的无奈:“习惯了。”
但他心里在想——以后,少考一点。多问一句“吃了没”。
师母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不满意,是心疼。
心疼他当了太久的夫子,忘了怎么当父亲。她把目光投向天幕,没有再说话。
旁边的女学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谢道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夫子,您现在还会被考吗?”
谢道韫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天幕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平淡:“考啊。”
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也跑不掉”的认真:“所以我也会好好考你们的。”
女学生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就垮了,语气里满是无奈:“夫子,手下留情啊!”
考可以,别太狠;问可以,别问太细;翻可以,别翻到底。
考可以,别太狠;问可以,别问太细;翻可以,别翻到底。
谢道韫听到这句“手下留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女学生看着那个弧度,心里更虚了。
马文才听到他们的讨论,他在想——要是他有了孩子,他会考他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问题来得太快,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已经在想——有了孩子,怎么教?马文才想了想,觉得会。
不是因为他喜欢考,是因为——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父亲考他,先生考他,所有人都在考他。凭什么他的孩子就能不一样?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公平”的理直气壮,也带着一种“我也没逃掉”的无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不了,少考一点。
然后忽然意识到——他想的“孩子”,是她和那个自己的。
有她的眼睛,有那个自己的脾气,有王家的技术,有马家的……有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念头掐断,但掐不断的是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孩子,也被考呢?被谢安考,被王宁之考,被这个世界考?他能护住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被护住过,所以不知道护住是什么感觉。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看着天幕,“其实除了关心他们的学业,确实会有点恶趣味。”
童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恶趣味?”
谢安看了童子一眼,“看你答不上来的时候,那个表情。挺好玩的。”
天幕上,王宁之把被风吹到王一诺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小妹还是放不开,不喜欢别人跟她靠太近”。
卖菜的大婶看着王宁之别头发的动作,“这个大哥,心细。妹妹头发乱了,他就帮她别好。”
老张头接话:“不是心细,是习惯了。”
书院里,王阑看着王宁之别头发的动作,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说:“王宁之说‘小妹还是放不开’——他看出来了。”
王阑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但不逼她。只是帮她把头发别好,什么都不说。”
荀巨伯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嘴已经跟上了:“会不会太亲密了?大小姐以后的那位肯定会醋。”
说完,他还不忘朝马文才站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围几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看不出他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梁山伯收回目光,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有没有可能,以后大哥也会在那位情绪低落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荀巨伯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开始想象那个画面——王宁之伸手拍拍马文才的肩膀,或者更过分一点,帮马文才理理衣领。
“……那画面,我有点不敢想。”荀巨伯咽了一下口水。
祝英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在想什么”的无奈,但嘴角弯了一下:“是爱屋及乌。”
同窗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他不是赚大了?追一个,送一整个王家?”
王阑一直没有说话。她在听,也在想。
想着想着,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一想到那种可能,我突然心里有点不舒服。”
旁边的女学生转过头来看她,一脸不解。
王阑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怎么就不能是男的?”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歪着头看了王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清醒一点”的无奈:“就算是男的,你也没机会。谁叫你姓王。”
王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这个时代“同姓不婚”。
她把嘴闭上了,把目光重新投上天幕。
马文才听见梁山伯的话,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拥抱。他想象不出来。
但如果——如果那个自己真的被王宁之拥抱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马文才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祝福?他祝福天幕上的那个自己。希望他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