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带也不再松垮地挂着。
他把东西抽出来,又塞回去,停了两秒。
“至少不像临时拼的了。”
这句话传回清河时,复检区里正在吵亮度档位的几个人同时静了下。
周远航盯着那句翻译,半天没出声。
老李问了句。
“怎么了。”
周远航把手机递过去。
老李看完,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这就值钱。”
“值在哪儿。”
“人家没夸你牛。”老李把手机还给他,“可他说不像临时拼的,说明你这几口补丁开始像个车队方案了。”
齐学斌下午过来复检区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没先去看手机,先去看后备厢的新固定方案。
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记成本。”
周远航愣了下。
“这时候您先想到的还是成本。”
“不是先想到,是必须一起想到。”齐学斌看着他,“以后真往小队列测试走,几十辆,几百辆,靠的不就是这些现在看着不值钱的小地方。”
“哪一项只适合样车补丁,哪一项能变成量产改型,今天就要开始分。”
赵明华顺手把成本表推过来。
“我已经让人记了。”
“支撑垫,亮度档位,备件固定件,充电提示卡,全分开算。”
齐学斌点头。
“好。”
“以后谁再跟我说这些都是小事,就把这张表拿给他看。”
傍晚时分,海外第二轮临时验证又补了一小段。
司机看完新的充电提示卡,先没说夸奖。
只是晃了晃手里的卡片。
“至少这次我知道,先看灯,再找人,不用站在雨里自己猜。”
苏清瑜把这句一字不改发了回来。
周远航看完以后,终于露出这几天第一点像样的笑。
可他还没来得及舒气,齐学斌就把桌上的整改表拍了拍。
“别感动。”
“下一条。”
周远航抬头看着他,先是一怔,随后却笑得更真了些。
“行。”
“下一条。”
因为到这一步,他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现在这七天里,最值钱的不是哪一条补丁终于被夸了一句。
是长鹏终于学会了,怎么把那些过去觉得“不值钱”的小地方,一点点变成别人愿意继续看下去的理由。
晚上收工前,老李又把那套新的备件固定件亲手装了一遍。
没人催他。
可他还是把每一根带子都拉过手,像是在拧一辆马上要交出去的老车。
周远航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忽然问。
“李师傅,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以前太不把这些小地方当回事。”
老李没抬头。
“也不是不当回事,是顺着自己舒服的路走久了。”
“什么意思。”
“你们工程师看车,盯的是报码,参数,结构,工艺。”老李把最后一扣压紧,站起身拍了拍手,“可跑夜班的人看车,不是这么看的。”
“他看的是,今晚上我烦不烦,明晚上我还想不想开,出了点岔子以后有没有人接着我。”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下。
“你别觉得这话土。”
“车真往外走,最后都得落到这些土事上。”
周远航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那套刚装好的固定件。
他以前总想把长鹏最能打的地方证明给别人看。
现在却慢慢被现实教会,别人肯不肯继续看,不一定取决于你最强的那一刀。
有时候,恰恰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这些看着不值钱的小地方一颗一颗钉牢。
快散场的时候,赵明华把今天所有改件的临时成本表摊到了桌上。
每一项都不大。
支撑垫多少,固定带多少,提示卡空运多少,夜班亮度补调多少工时。
单看一条,真像边角。
可连在一起,已经是一笔不该糊涂过去的账。
“都签字。”赵明华看着几个人,“谁提的,谁验的,谁确认只是验证补丁,不是量产改型,全给我写清。”
供应商代表本来还想说一句“有必要这么细吗”,话到嘴边自己就收了。
因为他今天从头看到尾,已经彻底明白。
长鹏这七天真正补的不只是车。
还在补一套以后能反复拿出来用的做事方法。
夜里快十一点,第二轮空运过去的固定件又传回了一段短视频。
第二名司机把后备厢关上以后,故意拍了拍门板。
他没有夸得很大声,只说了一句很平的话。
“这回我不怕它自己晃出来了。”
周远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这段视频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就叫,不值钱的小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特别合适。
因为真正救命的,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小东西。
一个支撑垫,能让司机夜里少烦两次腰。
一条固定带,能让备件不在后备厢里乱晃。
一句提示卡,能让人少站在雨里琢磨半天。
这些都不够大,可拼在一起,偏偏就开始像一支真正能跑夜班的车队。
老李收工前把工具箱盖上,顺手又检查了一次亮度档位。
“周远航。”
“嗯。”
“你以后别老盯着什么大成绩。”
“为什么。”
“大成绩都是一条条小地方堆出来的。”老李看了他一眼,“你把小地方补牢了,大地方自然就站得住。”
周远航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车想往外走,不是靠一场漂亮仗。
是靠这些看起来琐碎,却一点都不肯糊弄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周远航又带着那批改过的支撑垫和固定带去做复测。
他不是自己先坐上去,而是先把昨天那位海外司机请来,让对方按自己的习惯来一遍。
司机先调座,再摸后备厢,最后才看提示卡。
“这回确实顺了。”他说。
“但我还要提醒你们一句,别只盯着我刚才说的那几个点。”
周远航看着他。
“您说。”
“你们现在是把小地方补顺了,可一旦车队真的多起来,真正烦人的,是后面那些谁也不想多提的琐碎事。”司机把手里的卡片晃了晃,“比如排队充电时,司机怎么等才不烦,备件坏了谁来换,夜里真出小毛病时,工程师能不能比司机先明白问题。”
这几句原话,苏清瑜都让人原封不动记了下来。
她没有替长鹏夸,也没替海外客户下结论,只把这句话推回清河。
周远航看完以后,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转身又把那几条提醒重新写进了库存改型备注。
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海外这张桌子最值钱的地方,不在于夸你一句顺。
而在于它愿意把更细的坑,也一并告诉你。
赵明华下午过来看进度,见他又在整理备件清单,没多问,只把一张成本汇总表递过去。
“记住,这些不是样车美化,是下轮验证的底子。”
“今天这些活看着土,但真要进小队列,土活才最省命。”
周远航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证明的人了。
现在他要学会的,是把这些不值钱的小地方,一点点堆成别人挑不出大毛病的真东西。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老李又把那套新的备件固定件亲手装了一遍。
他没急着走,像以前在车间里那样,挨个把带子拉紧,扣子压实,又故意晃了两下,看它会不会松。
“现在这玩意儿,至少像能干活了。”他说。
周远航看着他,笑了下。
“李师傅,您这标准越来越高。”
“不是我高。”老李把手套摘下来,“是车真要跑出去,最后看的就是这些小地方。”
“你别老觉得做大事才算本事。大事都是小地方先站住,大地方才跟得上。”
这话说得土,可周远航听完没再反驳。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几天他们真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一条原本看着很虚的海外路,慢慢用一颗一颗钉子钉出来。
老李把工具箱锁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以后真到了小队列,最先让司机记住的,往往不是你哪项指标多亮。”老李顿了顿,“而是他在最烦的时候,能不能少烦一点。”
周远航点头。
这句话不大,却像把今天所有零碎的小地方都串了起来。
他开始真正意识到,车队这件事,最后拼的并不只是车辆本身,而是这整套让司机少犯嘀咕的细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