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收网后的第二天上午,长鹏售后培训中心扩建工地忽然安静了下来,搅拌机停在围挡里面,几名电工蹲在工具箱旁边等消息,刚运到门口的隔断板也被盖上了雨布。
齐学斌下车时,项目经理正让工人往大门上加封条。
“谁让停的?”
项目经理手里的胶带悬在半空,忙朝周远航那边看。
周远航从临时板房里走出来,嗓子还有些哑。
“我让停的,内部刚出了这么大的窟窿,姚子衡的人又盯过这块工地,这时候继续扩建,我心里没底,先停几天,把售后资料和人员全部捂住,等安全审计做完再说。”
“省里下过停工通知吗?”
“没有,可咱们也不能非等通知下来才长记性吧,许明磊能从清洁通道摸进旧楼,外面的设备商更难防,谁知道他们送进来的屏幕和录播机里藏着什么东西?”
齐学斌掀开雨布看了看隔断板,又走到被封住的清洁通道前,用鞋底踩了踩刚补好的水泥。
“把胶带收起来,工地继续。”
周远航急得追了两步。
“学斌,你别拿整个长鹏赌啊,巴西那边还在封闭测试,咱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关门,少一个人进来就少一分风险。”
齐学斌回过头,语气并不重。
“门焊死了,风险确实进不来,维修师傅也出不去,巴西的车坏在砂石路上,谁教当地技工拆护板,谁告诉司机夜间补能出了误报该找哪个接口?咱们送过去的车能跑六周,往后还能靠清河的工程师隔着半个地球天天盯着?”
“那也能等风头过去再建。”
“海外测试不会等咱们缓过气,省里的阶段周报也不会空着等,长鹏要做的是能落地的售后体系,少一间训练室都可能让前线多停一天车,这个损失谁来担?”
周远航被问住了,仍旧不肯松口。
“继续可以,施工人员全部换成长鹏自己的队伍,外面的人一个也别放进来。”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老李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放。
“周总,这话听着稳,干起来走不通,咱们自己的师傅会修车,不会装录播设备,也不会调葡萄牙语同传终端,真让他们来干,墙里哪根线通哪台机器都弄不明白,到时候坏了还得扒开重装。”
周远航瞪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旧楼确实撑不住了,一间屋里又讲课又拆件,前排学员看底盘故障录像,后排师傅拿着真诊断仪调参数,清洁工推车从门口过一趟,都能看见屏幕上跳的故障码,这种省事法早该改了。”
老李指了指二楼窗户。
“昨晚我去收工具,发现葡语课件还跟维修工单放在一台电脑里,韩启明留下的共享口令作废了,可屋子没变,桌子没变,走路的习惯也没变,光换密码顶不了多久。”
齐学斌点点头。
“老李说到根上了,今天停工,过几天照着旧样子复工,最多换几把锁,问题还在那里,咱们得趁这次扩建把旧习惯一起拆掉。”
项目经理赶紧摊开现场平面图。
“齐书记,原方案就是增加教室和设备间,如果要改,工期和预算都得重新算。”
“预算可以重算,边界先算明白。”
齐学斌接过铅笔,在平面图上划出几块区域。
“靠大厅这一侧做访客区,供应商和来考察的人只能在这里活动,看到的是企业介绍和已经公开的车型信息,进门登记,离开销号。”
他的笔尖转向中间。
“这里做普通培训区,放拆解过的教学部件和通用维修工具,县里的维修工,合作院校学员,还有经过审核的外地讲师都能上课,课堂上可以拍教学板,不能拍电脑端口和学员名册。”
“再往里是受控资料区,多语课件,真实故障工单和远程诊断案例都在这里,人员必须由业务部门提前报备,进出有人陪同,带进去的纸张编号,带出来也要核对。”
周远航盯着平面图问道:“最里面呢?”
“红线设备区,真实诊断终端,版本管理主机,接口工具和没有脱敏的测试记录都放进去,名单之外的人看不到门,名单里的人也只能按任务接触对应设备。”
长鹏法务负责人翻开记录本。
“齐书记,区域可以这么划,管理办法还要把责任写细,访客误入,陪同人负什么责任,施工方带了未经申报的设备进场,怎么处置,都得提前定。”
“写进去,施工交底也写进去,工人听不懂法律条文,就给他们讲明白哪扇门能进,哪条线不能碰,谁带进来的东西谁签字,出了问题顺着签字找人。”
项目经理有些为难。
“现场每天几十号人,泥瓦工,电工,设备商,还有临时送货司机,全做背景核验,进度肯定要慢。”
齐学斌把铅笔放回图纸边上。
“慢几天总比案子发生后停几个月强,今后施工人员,设备供应商,素材外包,翻译人员和临时讲师全部进白名单,没进名单的人,货可以卸在外面,人不能跟着货进去。”
周远航渐渐听出了意思。
“你想先把人分清,再按人修门?”
“先修名单,再修墙,墙修得再厚,名单里混进一个人,钥匙照样会从里面递出去。”
老李咂了咂嘴。
“这话在理,以前谁穿件工装都像自己人,送显示器的跟着老师傅上楼,安保看见有人领着就不问,许明磊钻的就是这份熟脸。”
齐学斌看向数据安全负责人。
“老陆,白名单怎么做,你说。”
老陆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
“营业执照只能算入门材料,我建议继续往下查实际控制人,紧急联系人,过往项目,收款账户和近两年的诉讼记录,设备商还要提交样机编号和核心部件清单,临时带入的笔记本,录播机,存储卡都有单独编号,进门是什么状态,出门还是什么状态。”
“能做到回溯吗?”
“能,访客证和设备证分开,谁在什么时间带哪台设备进了哪个区域,由谁陪同,都有记录,往后发现异常,不用再把几百个人一锅煮。”
周远航接过那份草案看了半天,终于把口气放缓。
“行,工地不停,可红线设备区的门禁和线路必须由老陆的人盯着装,录播设备没有拆机检查前,不许接进内网。”
齐学斌笑了。
“这才是长鹏总经理该说的话,安全靠管,不靠躲,咱们把门修好,生意和风险各走各的通道。”
临时板房最里面,韩启明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他如今不再担任技术总监,胸前的旧工牌也收了回去,只带着一张临时顾问证,桌上摊着售后培训中心过去半年的人员借用登记和设备故障表。
见齐学斌进来,他连忙站起身。
“齐书记,我把旧流程捋了一遍,共享口令只是表面上的洞,培训室还有很多糊涂账,投屏机由讲师管,清洁通道归后勤管,课件服务器归技术部管,真出了事,三个部门都能说自己只管一段。”
“坐下说,你今天来这里,不用再把认错的话讲一遍,我要听漏洞。”
韩启明把几张表格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赶课件,外聘翻译带着自己的电脑就能进教室,老师觉得人家只是改字幕,不会碰技术资料,维修师傅又觉得课件不算机密,谁都没把这事当回事,还有录播机,坏了以后设备商远程连线调试,售后的人图省事,常把网线直接接到教室交换机上。”
周远航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些事你以前为什么不报?”
“我总觉得大家赶进度不容易,能通融就通融,今天想起来,省下的全是眼前工夫,欠下的都是后面的账。”
韩启明抬头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红线设备区我建议再加一道离线演示终端,给培训学员看的故障案例提前脱敏,真实诊断终端平时不出现在课堂,只有考核过的维修骨干才能进里面操作,这样既能教会人,也不会把底层参数摊在所有人面前。”
老李立刻接过话。
“这就对了,教徒弟换阀体,得让他知道扳手往哪儿下,没必要把整套控制逻辑塞给他,修车讲究分工,管资料也该分层。”
齐学斌看着韩启明。
“这份旧流程问题清单由你继续补,老陆负责核验,法务负责落成条款,你熟悉大家怎么图省事,就把每一条省事的近路都找出来。”
韩启明低下头,双手按住表格。
“我明白,这次我不求别人原谅,只求把坑填上。”
“坑填平了,后面的人才不会再摔,你现在还有用,别把工夫花在低头上。”
中午的省级项目周报视频会刚接通,省工信厅项目处负责人便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