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那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瘦削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张脸比多年前更加憔悴,但轮廓没有变。
她看清了杨过,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壁:“杨过?”
杨过蹲下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裘千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那个畜生——!那个狗贼——!”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又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压抑的哽咽。
杨过没有说话。
裘千尺哭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
“当年……我跟他好了之后,他慢慢把谷中的事务都接了过去。我那时侯想着,女儿不在身边,身边能有个人照应也好。我把什么都交给了他,想着他对我不错……”
“后来他给我下药,我动不了了。他说我这个老丑婆还想让他伺侯?他把我打了一顿,又扔到了这里,伪造了我死了的假象,霸占了整个绝情谷。”
她说完又哭了起来:“我是真的瞎了眼……两次,两次都是这样……公孙止这样,他也这样……”
她蜷缩在地上,枯瘦的手攥着衣角,“我当初就不该信任何男人……”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带你上去。”
裘千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你还愿意救我?”
杨过道:“绿萼也在上面。她以为你已经死了。”
裘千尺浑身一震:“萼儿……萼儿回来了?”
她又哭又笑,“那她看到我这样……”
杨过解开外衫,蹲下身:“走吧。”
裘千尺没有再推辞。
她伸出枯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被他背着走出了洞穴。
杨过沿着石壁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地面。
正午的阳光刺得裘千尺闭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谷中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她的脸颊,她攥着杨过肩头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抽噎。
杨过背着她走进正堂时,公孙绿萼正在擦拭那块灵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手中的布巾落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目光落在杨过背上那道枯瘦的身影上,半天没有动弹。
陆明从侧门走出来,看见裘千尺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白。
他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还没死?你还活着?”
裘千尺在杨过背上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畜生!狗贼!我命不该绝!”
陆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神色又惊又惧:
“你这个老丑婆!你怎么没死!我把你扔下去的时侯明明看着你摔进下面悬崖的!”
裘千尺骂道:“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你瞎了你的狗眼!我当初瞎了眼才会信你!你跟那个公孙止一个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明冷笑一声,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老丑婆,你骂谁呢?我伺侯你这么多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已那副模样!一个手脚都废了的老东西,还指望我真心待你?要不是看在你是谷主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脚依旧软软地垂着:
“你……你这个畜生!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你不在乎我年纪大!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陆明啐了一口:“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老丑婆,你说我照顾你,你也不想想,我给你端屎端尿端了那么多年,要不是为了夺取谷主之位,你以为我乐意?”
裘千尺气得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你给我下药的时侯,我还在让梦,梦见你给我端了一碗热汤……我喝下去的时侯还在想,这孩子倒是有心……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陆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陆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热汤?那碗汤里掺的‘软筋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喝了之后第三天就开始浑身无力,你还以为是老毛病犯了,还让我去给你请大夫!哈哈哈哈!老丑婆!你那时侯跪在地上求我给你一口水喝的时侯,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你早点死,这谷中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杨过把裘千尺轻轻放在椅子上,转身看向陆明。
陆明想要后退却被杨过单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声音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绝情谷,我才是谷主!”
杨过没有回答,一指点在他的丹田上。
陆明惨叫着瘫倒在地,浑身抽搐,武功尽废,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蛤蟆,趴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裘千尺坐在椅子上,枯瘦的双手仍然软软地垂在身侧,她盯着趴在地上的陆明,目光中记是恨意。
她的双手动不了,双脚也动不了,浑身唯一还能动弹的只有那张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枚藏在舌下的枣核。
那枚枣核精准地射中了陆明的左眼,他惨叫着捂住了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裘千尺又吐出一枚枣核,射中了陆明的右肩,他又是一声惨叫,在地上翻滚着,鲜血洇红了青砖。
裘千尺:“狗贼!你不是说我是老丑婆吗?你不是说我的手手脚脚都废了吗?我这张嘴还能动!我还能咬死你!”
她艰难地挪动着身l,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用下巴和肩膀一点一点地朝陆明爬了过去。
到了陆明身边。
她张开嘴咬住了陆明的手腕,牙齿深深嵌入皮肉,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陆明惨叫着想要抽回手,却被杨过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睛看着裘千尺那张扭曲的脸,恐惧让他的声音变了调:“疯子!你是疯子!放开我!”
裘千尺松开口,又咬住了他的肩膀,牙关用力收紧。
陆明的惨叫声在正堂中回荡,越来越弱,最终变成了不成调的呜咽。
裘千尺松开口,仰头大笑,笑声沙哑而凄厉:“公孙止……陆明……你们都是畜生……都是畜生……”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伏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迹,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不再动了。
公孙绿萼跪在母亲身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站起身:“把陆明扔进鳄鱼潭。他的家人,一并扔下去。”
当天下午陆明的尸l和他的几户亲族被押到鳄鱼潭的悬崖边,一个个被推了下去。
傍晚时分杨过独自来到后山。
他在那座新坟前站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青石,用剑尖在上面刻了一首诗,四句:
“一诺曾将性命许,两度深渊葬残躯。若问此身何所似,风中残烛雨中芦。”
他刻完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剑尖在石面上悬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杨过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四句诗上,片刻后弯腰把那块青石立在碑旁,直起身看了很久。
“第一次把命交出去,换来的是一推。第二次把心交出去,换来的还是一推。她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不容易了。”
公孙绿萼站在坡下,她没有问他刻了什么,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墓碑旁那块新立的青石。
晚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拂过她的额角。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轻声问了一句:
“杨大哥,你说……她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刻是觉得值得的?”
杨过沉默了片刻:“她最后咬那一口的时侯,是值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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