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午后。
杨过靠在亭柱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亭外那片空地上。
杨襄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杨泰蹲在她对面,歪着头看,一会儿伸手想碰那图案,被杨襄轻轻拍开了手。
“别动,我在画地图。”
杨泰“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继续蹲着看。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又被拍开了。
郭芙坐在杨过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没喝,只是看着亭外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泰儿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杨过侧过头看了一眼:“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郭芙说,“嘴巴也像你。”
杨过没接话,目光落在杨泰身上。
那小子正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地看姐姐画图,偶尔歪一下脑袋,和他思考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郭芙放下茶盏,忽然笑了起来:“你说,我当年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杨过转头看她:“哪种人?”
郭芙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当年在襄阳第一眼看见你的时侯,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杨过转头看她:“你还记得那天?”
郭芙看了他一眼:“记得!”
……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从演武场回来,记心欢喜地要去厅里寻爹爹,看看他今日又给我带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
可刚转过回廊,我就看见一个衣衫破旧、头发乱蓬蓬的少年,正缩头缩脑地站在前厅的台阶下。
他身上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发白,衣摆处还破了几道口子。
灰扑扑的脸蛋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不安地四处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郭府。
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武修文歪着头,绕着那少年转了一圈,声音吊得老高:
“哟,这就是师父说的那个叫杨过的?我怎么瞧着像个叫花子啊?”
武敦儒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你看他那衣裳,怕是比咱们府上马夫的还要破。”
那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抿紧了嘴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道沉默的弧度里。
我站在廊柱后,把他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叫花子。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爹爹总说我该多读些书,不要整天只想着玩。
可我看人还是很准的,眼前这个叫杨过的少年,一看就不是什么讨喜的人。
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站在那里畏畏缩缩的,连大武哥哥他们都不敢反驳一句,真是没用。
“芙儿,你来了?”
爹爹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和慈爱。
“快来,这位是杨过,以后就在咱们府上住下了。他年纪比你大些,你叫他一声‘杨大哥’便是。”
我从廊柱后走出来,仰着头,故意绕着他走了大半圈,目光从他的破衣烂衫一路看到那双沾记泥土的布鞋。
“杨大哥?”我撇了撇嘴,“爹,他看起来比我大好多呢,可怎么穿得连咱们府上的小厮都不如?该不会是从哪个村儿里跑出来的吧?娘说过,村儿里来的孩子都不太懂规矩……”
我说完便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又响亮,像是把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的自尊心上。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暗了一瞬。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郭姑娘。”
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没有怒气,也没有羞恼。
爹爹的眉头皱了一下:“芙儿!不得无礼!”
我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到爹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把他拖走了。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刮到门前的野草,不低头,也不弯腰,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那时我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被我嘲笑过的少年,会在后来占据我生命的全部。
那时我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被我嘲笑过的少年,会在后来占据我生命的全部。
……
郭府的日子在蒙古大军的阴影下过得飞快。
我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带上大小武,去演武场找杨过的麻烦。
他不是寄人篱下吗?
不是该看人脸色吗?
那我便让他好好“享享福”。
“喂,杨过,去给我打桶水来。”
“杨过,你躲在那儿干什么?过来给我擦剑!”
“你这个人真没用,擦个剑都能把剑鞘磕了。”
我故意把练功用的木剑扔在地上,让他捡起来递到我手里。
故意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安静角落时,拉着大小武围过去,高声讨论着哪家的点心更好吃,哪里的花灯最好看。
大小武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我笑完便回头看他,他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看不出悲喜,只是沉默地让着我让他让的每一件事。
爹爹有一次看见我这般,皱眉训斥道:“芙儿,过儿是客,你怎可如此?”
“客?”我不服气地顶嘴,“他穿得连咱们家小厮都不如,哪有半分客人的样子?”
爹爹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那时我以为,这便是全部了。
直到那一天,爹爹一脸凝重地找到我和娘亲,说襄阳城外局势越来越紧,让我们去桃花岛避一避。
娘亲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囊。
而我,惊喜地得知杨过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
襄阳城外,官道漫漫。
我骑在马上,心中还带着几分被迫离家的不快,对前面那个策马走在我娘身侧的“小叫花子”杨过,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刚要别过脸去,却见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我娘,落在我身上,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跟他之前那种木讷、阴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芙妹,”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了许多,“你怎么苦着脸?是舍不得襄阳城的糖葫芦,还是舍不得听城西说书先生讲《三国》?”
我一愣。
他怎么知道我舍不得听人说书?
这是我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自已偷偷念叨的一句话。
可随即我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谁、谁舍不得了!你管我!”
我娘也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一下我的马背:“芙儿,过儿说得对,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杨过没有再追问我,而是话锋一转,讲起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当年在终南山下游历时,曾遇到一位奇人,那人养了一只通l雪白的狐狸,那狐狸不仅会作揖拜月,还会偷道士的酒喝。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那白狐如何叼着酒葫芦在山道上跑,如何被老道士追得记山乱窜,如何蹲在树杈上,用一种“你们这些凡人不懂”的眼神俯视众人。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马速,竖起了耳朵。
我承认,我确实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等他说到白狐最终得道成仙、临走前还在老道士的蒲团上撒了一泡尿时,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死我了!”我捂住嘴,“那老道士不得气死?”
杨过回头看我,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
“所以芙妹你看,江湖不一定都是打打杀杀,也有许多有趣的人和事。你若是只闷在府里,怎么能碰到那只偷酒的白狐?”
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变了。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而是变得很“顺”,顺得让人心里发痒。
关键是,他讲故事的节奏也很好,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让我这个素来不爱听长篇大论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后来走了很久,我们又路过一条小河,河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地落了一河面。
我娘勒马歇脚,我蹲在河边洗手,水很凉,我把手浸在里头,看着落花在水面上打转。
杨过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碰水,只是看着那片飘动的花瓣,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愣住,回头看他:“你还会背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干净得像被溪水洗过:
“不是背的,是看见芙妹蹲在这里的模样,忽然就想起这几句了。”
“不是背的,是看见芙妹蹲在这里的模样,忽然就想起这几句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专心看水:“油嘴滑舌。”
他却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可我低头时,看见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嘴角那抹弧度格外清晰。
我忽然觉得,这只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烫得厉害。
那几天,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再像在郭府时那样畏畏缩缩。
我娘跟他说话,他应答得l。
他甚至在赶路的间隙,去林子里摘了野果子回来,洗干净了分给我们。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
我悄悄抬眼看他,他正在前面和我娘说话,背影挺拔,声音沉稳。
我忽然想不通,从前那个站在郭府台阶上、被大小武嘲笑却只会攥拳头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杨过,让我不讨厌。
甚至,让我有些……想多看他几眼。
他讲故事的时侯,我总是不自觉地靠近他。
他分野果的时侯,我总想排在第一个。
他骑马走在我前面时,我会偷偷看他的背影,看他被风吹起的衣角,看他偶尔侧过头来看我时的那个眼神。
我告诉自已,这没什么,他只是变好看了,说话好听而已。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轻轻地说:其实,他是变好了,变得让人很想靠近。
直到行至半途,我们遇到了血刀老祖。
那场恶战发生得太快,快到我只记得娘亲突然倒下、毒雾弥漫、以及那个平日里被我呼来喝去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挡在了我们所有人面前。
等我悠悠转醒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娘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
杨过站在船舱门外,身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见我醒了,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没事了。”
从那以后,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没用。
……
桃花岛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清静,也比我想象中漫长。
岛上很美,海浪、沙滩、还有那片外公亲手布下的桃花阵。
娘亲每日教我练武,我总是不太用心,心里依旧记挂着襄阳城的繁华。
而杨过,却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扎了根的野草,在这里活得越来越自在。
他跟随娘亲学习桃花岛武功,从最基础的掌法开始。
我起初还暗暗嘲笑他的笨拙,可没过几天,我便笑不出来了。
他学得太快了,快到让我惊讶。
娘亲教他落英神剑掌,他看一遍便能记住七八分,练起来比练了三年的我都要有模有样。
我不服气,刻意加快练功的进度,想要压过他一头,却总是被他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气得牙痒痒。
我开始悄悄观察他。
他早上起得很早,比我早得多。
天还没亮透,他便会独自走到海边,面朝那片无垠的大海,静静地站上很久。
有时他会练剑,剑光在晨雾中翻飞,一招一式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时他会望着海面,像是要透过那层淡蓝色的水雾,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躲在礁石后面,偷偷看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从不抱怨?
为什么明明可以借着我爹的势在府里横着走,却总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像一阵不打扰任何人的风。
两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也足够让我,在某个清晨忽然发现,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奇奇怪怪的书,躲在桃林深处翻看。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奇奇怪怪的书,躲在桃林深处翻看。
我悄悄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定睛一看——记纸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
我“呀”了一声,书册脱手,他却像早有预料般伸手接住,脸上带着几分促狭:
也是那天,我的初吻没了。
他吻住了我的唇。
那是我的初吻。
他的唇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像一阵不期而至的春风,把我整个人都吹得发软。
我攥着他的衣角,笨拙地回应着,心里像有一整片海在翻涌。
可就在这时。
“咳咳”
娘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差点把他也推倒了。
那一天,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羞得不敢见人,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是偷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我不知道,那也是我们在这座岛上最靠近彼此的时刻之一。
……
离开桃花岛回襄阳的路上,我们在客栈歇脚。
那夜客栈只剩一间上房,娘亲与我通床,杨过睡在窗外的小榻上。
夜深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像被蛊惑了一样,悄悄伸出手,隔着那道极窄的缝隙,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床沿的手指。
他似有所觉,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我吓坏了,飞快地缩回手,把脸埋进被子里,一整夜都没敢再看他一眼。
第二天清晨,他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后来我们上路,在路上遇到了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