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康本来就恨埃里克,一听他说要投降,新仇旧仇一起涌上来,眼睛瞬间红了,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桌上的陶碗掉在泥炭地上摔得粉碎。
他拔出腰里的沼泽铁斧头就冲了过去。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寒光一闪,埃里克的脑袋已经滚在了兽皮地毯上,血喷了周围人一脸,温热的血渗进黑褐色的兽毛里,刺得人眼睛疼。
哈康拎着滴血的斧头,踩着埃里克的尸体环视全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谁再敢说投降,就和他一个下场!”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个胆小的小村落首领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几个跟哈康一样的少壮派纷纷站起来,举着武器喊“打”,声音吵得能掀翻帐顶。
坐在哈康对面的红胡子首领索尔跟着起哄:
“对!打!大不了我们去投靠韦恩大人,韦恩大人有五千精兵,还能怕了汉人不成?”
“投靠韦恩?”旁边一个瘦高的首领冷笑一声,“韦恩的铁价比汉人还贵三倍!上个月我派人去他那里买犁头,一把犁头要两头羊,比汉人涨了价还贵,他巴不得我们跟汉人打起来,好坐地起价,你去找他,他能把你骨头都榨干了!”
“那我们去投靠小埃里克斯国王!国王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小埃里克斯?他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瘦高首领撇了撇嘴,“上个月我去王都,王都的盐价已经涨到三个银币一斤了,国王的卫队三天才能吃一次盐,连耕牛都因为没有新犁头,荒了一半的地,他会管我们?”
一群人吵来吵去,吵了半个时辰也没吵出来个结果,打也不是,降也不是,一个个脸色难看的要死。
就在这时,坐在最上首的贝哈尔终于开口了。
他是约德海姆最有威望的老牌首领,打了三十年仗,连已故的老埃里克斯国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今年已经五十多了,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二十年前跟老国王去打汉人时留下的。
他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敲着扶手,仿佛刚才的砍人、吵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脸红脖子粗的哈康,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磨得起毛的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子上。
“别喊了,你们自己看。”
所有人凑过去,就见羊皮纸上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账,字写得工工整整,是贝哈尔亲自记的:
三月,汉国商路因为战争中断,盐价从三个铜币一斤涨到二十一个铜币,涨了七倍;铁价从十个铜币一斤涨到一百个铜币,涨了十倍;汉国产的犁头从五个铜币一把涨到四十个铜币,翻了八倍。
四月,部落里的犁头坏了七把,找不到地方换,大麦地荒了三分之一,今年的收成至少减一半。
八月,部落派了三十个青壮去劫掠凯姆里克的商队,遇到了凯姆里克的护卫队,死了二十七个,伤了三个,抢回来的财物总共十个银币,连半袋盐都买不到。
九月,部落里有二十三个老人因为吃不上盐浑身浮肿,干不了活,死了十七个;十五个孩子因为缺碘得了大脖子病,连路都走不动。
十月,跟隔壁部落抢泥炭沼泽,部落里的战士因为斧头卷刃,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对面用的是从汉商手里买的铁斧,砍我们的沼泽铁斧头跟砍木头一样。
十一月,存的沼泽铁最多还能打八把斧头,存的盐最多还能吃半个月。
贝哈尔敲着羊皮纸,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哈康,你说要打,你拿什么打?你三天才能吃一次盐,走两步都喘,拿卷了刃的沼泽铁斧头跟汉人的标准化铁剑、弩箭打?你知道汉人的弩箭能射多远吗?两百步外就能射穿你两层皮甲,你连人家的脸都看不到就死了。”
“打赢了又怎么样?打完了还是没有盐,没有铁,没有犁头,地荒了,全族老老小小都得饿死。我跟汉人做了二十年交易,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是钱,是皮草,是鲸油,是我们的港口。跟他们合作,我们能拿到便宜的盐铁,能把地种下去,能活下去,跟着小埃里克斯那个蠢货,跟韦恩那个野心家,我们只能死。”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
“六年前我跟你们一样,觉得汉人没什么了不起,带着两百个兄弟去劫掠汉人的定居点,结果。。。。。我亲眼看见我的哥哥,穿的是花了三头牛换的最好的铁甲,两个铁环被汉人一箭就射穿了,他倒在我怀里,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从那时候我就彻底明白了,我们根本赢不了汉人。他们的铁料碾压我们,人也比我们多,就连种地的犁头都比我们拼死打造的沼泽铁器具耐用。跟这样的家伙硬碰硬,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喊着要打的哈康拎着斧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涨得通红,斧头上的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同意谈”,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几个跟着哈康喊打的少壮派都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贝哈尔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让人准备十张海豹皮、二十桶鲸油当礼物去找汉人谈判,牛皮帐门突然被撞开了。
村民浑身是泥,连皮帽都跑掉了,头发上结了一层咸雾的水膜,左腿上还中了一箭,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还举着那支射中他的箭。
箭杆笔直,箭头是标准化的三棱铁头,上面还刻着汉国工匠的印记,是汉军的制式箭。
“首领!不好了!雷蒙德的先锋部队已经登岸了!他们的前锋哨骑已经摸到了离我们村子只有二十几里的地方,我就是被他们射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低沉的铜号声,不是部落的牛角号,是汉国军队的铜号,声音浑厚的像闷雷一样滚过北海的湿雾,连脚下的泥炭地都好像在微微震动。
帐内的附和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盐碱地还白。
哈康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贝哈尔,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贝哈尔大哥,你。。。你去跟汉人谈吧,要什么给什么,我。。。我听你的。”
贝哈尔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掀开帐门走出去,抬头望向南边的海岸方向。
咸雾被风吹散了一点,已经能隐约看见汉人的王旗,恍惚之间,似乎能看到第一排的弓手已经拉弓搭箭,黑黝黝的箭头在雨雾里泛着冷光,对准了自己这边。
他手里的羊皮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濡湿的泥炭地上,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一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