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掀开帐帘。
月光下,埃利奥特光着上身站在泥地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脏得发黑,右肩的伤口结了痂又被动作扯开了。
他面前是一截一人高的圆木,已经被他砍了上百刀。
一刀。
再一刀。
赫伯特看了很久。
“你不怕把伤口全扯开。”
埃利奥特收刀,回头。
“将军。”
赫伯特走过去,摸了摸圆木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两指宽的地方,砍了不下两百刀。
“你在练什么?”
“准头。以前凭直觉砍,砍翻一个算一个。现在才知道,差一就砍不死人。”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打仗,就是冲上去乱砍?”
埃利奥特没说话。
“要当个好兵,光会砍人没用。”
赫伯特把圆木上的雪拍掉,指着那个被砍出一个坑的位置。
“你一个人冲三十多个骑兵,勇是勇,但也是真蠢。你带着九个人,对面三十多个,你怎么赢?”
埃利奥特说:“来不及。”
"来不及就别硬上。打仗不是只有迎面冲这一种打法。"
赫伯特指着山下的路:“三十几个骑兵,他跑得快,你追不上。但他晚上得下马扎营,马得吃草。你等他睡了再动手。”
“或者趁他过窄路的时候从上面砸石头,他展不开阵,三十个人跟三个没区别。”
“还有,骑兵进了林子就废了。他马上冲起来你挡不住,但树挡着他的马,冲不起来。你在林子里绕着树,他追不上你。”
埃利奥特没说话。
“将军,我有个问题。”
“问吧。”
“国王和大将军,真打起来,谁能赢?”
赫伯特扯了扯嘴角。这么些天里,他头一回笑。
“拉开架势硬碰,雷格赢。”
埃利奥特一愣:“怎么说?”
“雷格稳。跟着他的人心里踏实。大军正面压过去,一步是一步,你挑不出毛病。真刀真枪对冲,没人干得过他。”
赫伯特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过雷格只会这一种打法。只要你不跟他硬碰,他就没辙。”
“你摆好阵等他,他不来;你刚扎营想歇会儿,他半夜摸过来烧你粮草;你以为他往东跑了,过三天他从西边冒出来弄死你。”
“雷格只会带着大部队推。你姑父不一样,什么仗都能打。”
赫伯特盯着他的眼睛:“几百人能带,几个人能带,哪怕就他一个人也能打。想活命就记住这句话,打仗这事儿,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埃利奥特没吭声,手里的刀还提着他死死盯着圆木上那个被砍出来的深坑,半天没动静。
埃利奥特把刀插进泥里,站直了。
“将军,我以后跟着你学。”
赫伯特没说话,看了一眼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
“先把伤养好。”
他转身往营地走。
第十天,后半夜。
马蹄声踩着烂泥冲进营地,马嘴吐着白沫,一路冲到赫伯特帐前。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肩的甲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扯出封着蜡的羊皮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王都急报!"
赫伯特已经醒了。
他这三天派出去往西巡的三队斥候,一共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掀开帐帘,一把夺过羊皮纸。
是伍德的亲笔,写得很急,边角沾着送信的人留下的血。
信末尾补了一行小字:你的斥候全都遇伏,信使是绕路到王都。
正文只有几行:
"维塔多恩领八千兵,前锋至珀西山关外。山南三村失守,哨塔全毁。关隘守军不足一千。三日内若无援军,关破。你不必回援,立刻绕到他们后边,袭扰他们的粮道。"
他把羊皮纸拍在桌上,对着帐外喊:"所有百夫长到我帐里来。现在。"
第一个进来的百夫长看见赫伯特赤着上身,桌上摊着羊皮纸,脸色不对。
"将军?珀西山。。。"
"我们的斥候全被杀了。"赫伯特说:"维塔多恩的前锋骑兵就在那边,他要先断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赫伯特把羊皮推过去。
百夫长看完,手一抖。
“珀西山……关隘快破了?”
"很危险。"赫伯特说,“但那里不是我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