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羊河的冰面,所有骑兵都下了马,牵着马一步步往前走。马蹄裹了麻布还是滑,没人敢在冰面上骑马,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
步骑阵型严整,辎重队在中间护着,步兵守两翼,骑兵在前面探路。
风雪抽在脸上,雪水渗进靴子,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士兵们手脚都冻僵了,没人抱怨,没人掉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拿命赌胜的一仗。
两日没停的急行军,横穿百里冰封的荒原,悄悄摸到了威尔斯伦德外围。
威尔斯伦德是贝尔贡郡的郡治,也是波尔加人在贝尔贡的核心据点。
巨大的橡木和夯土筑的城墙厚得能扛住撞木,城里囤着过冬的粮草和兵器,维塔多恩在这驻扎了三千精锐兵力,是维塔多恩卡在贝尔贡河口最要命的一颗钉子。
连续的暴雪严寒,早把守军的警惕磨没了。
士兵整天围着炉子喝酒胡闹,不操练,也不认真站岗,城头的哨位十个有九个空着,剩下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面避风,跟瞎子没两样。
在所有波尔加守军眼里,冰封的雪原根本走不了人,敌军不可能跨过百里冰雪打过来。
这个冬天,就是他们最保险的天险。
清晨的雾还没散,雪原尽头,一道黑沉沉的铁线突然铺开。
四千步骑汉军围了上来,冷冽的杀气瞬间撕碎了冬天的死寂。
城头的哨兵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来人了!所有人上城!"
凄厉的号角声像是把钝刀子,硬生生割开了威尔斯伦德的清晨。
城里的波尔加守军彻底乱了套。这根本不是打仗,是逃命。
很多士兵昨晚喝得烂醉,被号角惊醒时,连裤腰带都系不利索。
有人光着脚踩在结冰的石板路上,脚底板瞬间被粘掉一层皮,惨叫着往前爬;有人急着披甲,手指却被冻在铁甲的系带上,硬生生扯断了皮肉才挣脱出来。
他们跌跌撞撞往城墙上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须上结成了冰碴,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放箭!快放箭!”
百夫长嘶哑的吼声还没落地,就被冻风撕碎。
城头的抵抗显得滑稽又绝望。
弓箭手的手指早就冻僵了,根本扣不开冻硬的箭囊盖子,好不容易拔出来的箭,箭羽因为受潮结冰,粘在箭杆上撕都撕不下来。
射出去的箭软绵绵的,没飞出五十步就歪歪斜斜栽进了雪地里。
推滚木的更惨,城墙顶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几百斤的圆木推下去,不是在冰面上打滑,就是卡在半道不动。
几个守军急着推木头,脚下一滑,反而被滚木带着一起翻下了城墙。
城墙下,那道黑色的铁线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
只有战靴踩碎冰雪的“咔嚓”声,和云梯钩住城垛的闷响。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让波尔加人胆寒。
这哪里是人类军队?这分明是一群从地狱雪原里爬出来的恶鬼!
攻城的云梯都是提前用兽油反复浸过的,顶端的铁钩磨得锋利,专门用来挂住结了冰的城墙。士兵们扶云梯的时候都戴着厚皮手套。
十七岁的小兵冲在最前面,鞋底早磨穿了,脚指头冻得发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他怀里揣着几块黑面包,是三天的口粮。一架云梯搭在城墙上,他顺着梯子往上爬,刚爬了一半,一块石头砸在他肩上,他整个人滚了下来,摔在雪地里。
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雪地,慢慢爬了起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一瘸一拐地往前面走。
城楼上,威尔斯伦德守将看着下面不要命冲锋的汉军,脸白得像死人。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冬天敢出兵、还敢这么玩命冲锋的军队。
冲锋的势头慢慢停了。
积雪被热血融成暗红的泥,战死士兵的尸体堆得一层又一层,彻底堵死了冲锋的路。
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面的跟不上,汉军的箭矢已经耗了近万支,再冲几轮就要见底。
极寒天气下,弓身脆得厉害,拉断了几十张弓,弓弦冻硬了也使不上劲,损耗比平时大了数倍。
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刮过战场。
再拖一会儿,不用敌军反攻,累垮冻僵的汉军自己就会败在城下。
几个将领骑马冲到伍德身边,声音都急哑了:"王上!冲不动了!箭也快没了!再打下去全完了!撤吧,休整好了再打!"
高地上,伍德骑在马上,冷眼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战场,眼睛里半点退意都没有。
"抬鼓来。"
不久,一个厚重的兽皮战鼓很快抬到了高地中间。
伍德翻身下马,走到鼓前,亲手抓起鼓槌,沉下肩膀用尽全力。
咚――!
低沉厚重的鼓声穿透了漫天风雪。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战场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箭雨破空声,都被这一声鼓压压了下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