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一下接一下,不快,不慌,沉稳得像脚下的冻土。
每一声都砸在雪地上,砸在冻硬的泥土里,砸在每个士兵的耳朵里,砸在他们冻得发僵的骨头缝里。
风雪好像都慢了下来,整个战场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从高地往四面八方扩散,传到城墙根,传到巷子里,传到雪沟里,传到每个活着的人耳朵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嘶吼,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
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脚指头发黑的小兵听见了鼓声。
他抬头,看见高台上那个穿重甲的身影。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继续往前冲。
一个中年百夫长听见了鼓声。他刚把一个摔断腿的士兵拖到掩体后面,听见鼓声,抹了把脸上的血,拎起刀又冲了回去。
一个年轻的骑士听见了鼓声。他的战马刚被箭射死,他从马尸下面爬出来,听见鼓声,拔出佩剑,徒步往城墙方向冲。
雷格听见了鼓声。他刚劈翻了一个爬上云梯的波尔加士兵,听见鼓声,扯着嗓子嘶吼:"别停下,继续往上压。"
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人,原本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听见鼓声,咬咬牙,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硬顶着箭雨往前挪。
后排的士兵踩着尸体和泥汤,把云梯重新搭起来。倒下去一个,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就在这时,威尔斯伦德西门方向突然冒起了冲天的火光。
赫伯特带着三百斥候早就摸到了位。
见正面攻得胶着,他眼都没眨,直接命人砸开了那两百罐火油,一股脑全泼在了西门外的粮屯和马厩上。
暴雪后的粮草表面结着冰壳,光靠火石根本点不着。
可火油一泼上去,火星子刚溅落,烈焰“呼”地一声就炸开了!浓烟裹着火舌卷上半空,半座城池都被映得通红。
"粮屯起火了!我们的粮没了!"
城头的波尔加守军彻底慌了神。
他们的口粮本来就见底了,眼瞅着赖以过冬的粮屯烧成灰,最后一点死守的念头也跟着断了。有人把长矛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城下窜;有人扯着嗓子喊撤退,原本勉强撑住的防线,眨眼间就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几乎与此同时,文班亚马带着辅兵,顺着冰河秘道把藏在冰洞里的火油和备用兵器全拖了上来。
雷格、莱昂瞅准缺口带着人玩命猛冲。
汉军手中的长矛如林般刺出,紧接着环首刀借着盾牌的掩护狠狠劈下,几个还在死撑的守军直接被砍翻在地。
缺口越撕越大,血腥味混着寒风灌进了城头。
波尔加人的防线彻底垮了。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兵,但从没见过一国君王亲自站在前线擂鼓、拿命填战壕的疯子。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头蔓延,没人再敢回头,剩下的只有溃逃。
不到两个时辰,威尔斯伦德易主。
汉军涌入镇子,开始清剿残敌。波尔加的残兵退无可退,只能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士兵们砸开酒窖,踹开木门,冲进屋里找烈酒暖身子。
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捧着酒碗往嘴里灌,酒液洒了一身都感觉不到冷。
投降的波尔加兵缩在城墙根下,哆哆嗦嗦地看着这些从雪地里爬出来的“恶鬼”,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格把城头的渡鸦旗一把扯下来,扔在雪地里狠狠踩了两脚,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仗,拿下了。
城里三千波尔加守军,战死三百多人,剩下两千多人全当了俘虏。汉军伤亡四百七十二人,其中冻死的八十七人,战死一百八十五人,伤了一百多人。
文班亚马带人盘点了缴获:够一千五百人吃小半年的黑麦和咸鱼、九桶麦酒、十几套还算完好的锁子甲,还有一万多支箭矢和一些斧头、圆盾。
不算多,但加上汉军自带的少量辎重,足够这支四千人的军队在威尔斯伦德过完这个冬天。
更重要的是,拿下威尔斯伦德,等于掐断了波尔加在贝尔贡的整条补给线。
波尔加人在整个贝尔贡的十几个据点,瞬间成了没娘的孩子,想守守不住,想跑跑不掉。
风雪渐渐停了,暗红的血浸透了冻土,血腥味混着冰雪的寒气罩住了整座城镇。
赫伯特提着刀从西门进来,腰上挂着一串波尔加百夫长的耳朵,脸上溅的血冻成了冰碴。
文班亚马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正在一笔一笔清点粮草军械。
那个脚指头发黑的小兵坐在城墙根下,跟几十个幸存的士兵挤在一起,手里捧着一碗热酒,小口小口地喝。
酒暖了身子,也暖了冻僵的手指。他们没说话,也没庆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瞥一眼身边活着的弟兄,偶尔瞥一眼高地上那个还站在鼓前的身影。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个不该打仗的冬天,他们走了百里冰封的雪原,打下了一座谁也想不到能打下来的要塞。
王国的中高级军官将领聚在城下:"王上,冬天奔袭、逆势破城,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现在弟兄们累的累、冻的冻,不能再打了,应该在这里休整,等开春再往东边打。"
大部分人都觉得见好就收、守住战果,是现在最稳妥的选择。
伍德站在城楼的垛口前面,望着无边无际的雪原,摇了摇头。
"不止这一座城市。"
他没说下一句。
风雪又起来了,卷着他的声音,吹向东方那片还在波尔加人手里的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