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摇晃,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抬头看着天空。
云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萧浮云从回廊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你去大牢了?”
“去了。”
“赵成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不敢说。”
“你逼他也没用,他怕宁王,比怕死还怕。”
上官不畏沉默了几息。
“萧文书,你说宁王会倒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上官不畏看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暗月的人已经慌了。他们越慌,就越容易出错,越出错,就越容易被抓到把柄。”
“你从哪看出他们慌了?”
“从刘福身上。刘福是暗月的使者,代号七。他跑了,又回来了,然后死了。他跑是因为害怕,回来是因为被逼的,死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一个组织里,如果连使者都想跑,说明这个组织已经烂到根了。”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赵成那把斩刀的铁锈味,洗了几遍都洗不掉。
“萧文书,明天我想去柳巷看看。”
“柳巷?你父母的老宅?你三岁之前住的地方?”
“嗯,我没什么印象了,孟伯伯说,我父亲在柳巷买了一栋宅子,我想回去看看。”
“好,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上官不畏和萧浮云去了柳巷。
柳巷在长安城东,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跳过去,无声无息的。
孟长青说,上官青的宅子在柳巷的最里面。
上官不畏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扇褪了色的木门。
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白色木头。
门环是铜的,生了锈,绿莹莹的。
她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正对着门的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小楼,楼有两层,窗户破了好几扇,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很大,树干比她的腰还粗。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孟长青说,这棵槐树是母亲种的。
上官不畏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
她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当年种树的样子。
母亲应该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红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你母亲喜欢槐树。”萧浮云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说槐树好养活,不挑地方,给点水就能活。”
上官不畏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浮云的眼神闪了一下。
“孟长青说的。”
上官不畏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进小楼。
一楼是一个堂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砖。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脚印很深。
她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
二楼有三间房。
最大的一间是主卧,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床板已经塌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的木框已经烂了,她推的时候掉了好几块木屑。
窗外是巷子,巷子的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父亲的书房在隔壁。”萧浮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上官不畏走出主卧,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这间房比主卧小一半,靠墙有一个书架,书架上空空的,一本书都没有。
书案还在,靠在窗边,案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指头在灰上划了一下,灰下面是木头,木头已经发黑了。
“孟伯伯说,父亲在书房里挂了一幅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
“对。那幅字还在吗?”
“可能被人拿走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上官不畏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她想象父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
母亲站在他旁边,给他研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画面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她从来不记得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样子。
父亲、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三岁。
她记不住他们的脸,记不住他们的声音,记不住他们的任何一件事。
她所有的记忆,都来自别人。
孟长青说的,萧浮云说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说的。
他们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你母亲是个好人,他们不该死。
她听够了这些话。
她想自己记住他们。
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但她没有机会了。
她走出小楼,站在院子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萧文书,我想把这栋宅子买下来。”
萧浮云看着她。
“买下来?”
“这是父亲和母亲住过的地方,我不想让别人住。”
“这栋宅子现在是谁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