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浮云从门口走进来。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崇仁坊在城东,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事。”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出了刑部,往城东走去。
崇仁坊在长安城东,春明门内,是一条很深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蛇。
赵屠户家在巷子中间,是一栋不大的宅子,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有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是一路拖过来的。
上官不畏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是人血,不是动物的血。
赵屠户是杀猪的,家门口有猪血正常,但人血和猪血的味道不一样。
人血咸中带腥,猪血腥中带臊。
这是人血。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猪粪和烧柴的气味,刺鼻得很。
死者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有暗黄色的水渍,是尸液渗出来的。
死者的丈夫赵屠户蹲在院子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袖口上全是血,手背上也有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是干了的血。
上官不畏走到门板前,掀开白布。
死者是一个女人,三十八岁,脸已经肿了,肿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结了黑红色的痂,左眼角青了一大片,额头上有三道伤口,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呈紫黑色,是绳子勒的,一道一道的。
她的手臂上有淤青,很多淤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用紫色和黑色颜料涂出来的画。
她的手指断了三根,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歪歪扭扭地翘着。
她的大腿上有烫伤的疤痕,圆的,是烟头烫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蜂巢。
上官不畏把手按在死者的胸口,按了许久。
没有心跳。
身体已经凉了,死透了。
她站起来,看着赵屠户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赵屠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她自己摔的。”
“摔的?摔能把手指摔断三根?摔能把脖子摔出勒痕?”
“她……她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绳子上。”
“绳子上?什么绳子?”
“晾衣服的绳子。”
“晾衣服的绳子在院子里,她在堂屋里,怎么撞到的?”
赵屠户说不出话了。
上官不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血丝,瞳孔涣散,不敢和她对视。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赵屠户,你打了她多久了?”
“我……我没有打她……她自己摔的……”
“你自己看看,”上官不畏指着死者的手臂,“你看着这些淤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不是你一次两次打的,是你打了十几年留下的。你打她,打完了就说她是自己摔的。邻居信了,没人管。你越打越狠,从巴掌到拳头,从拳头到棍子,从棍子到绳子。昨天你打死了她。”
赵屠户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惹我生气……”
“她怎么惹你生气了?”
“她……她饭做晚了……我饿了……她还没做好……”
“饭做晚了,你就打死了她?”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上官不畏站起来,从袖中取出绳子,把赵屠户的双手绑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反抗。
他哭得很厉害,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知道他不是后悔,是害怕,怕死。
萧浮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霍无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上官不畏走到死者面前,蹲下来,把白布重新盖好。
她把白布的边角掖进去,整整齐齐的。
“赵屠户,你跟我去刑部。”
赵屠户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他跟着上官不畏走出院子,走到巷口。
阳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萧浮云走在前面,牵来了马。
上官不畏上了马,萧浮云上了马,赵屠户被霍无恙押着,跟在后面。
四个人往刑部走,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赵屠户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走得很慢,霍无恙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站直了,继续走。
到了刑部,上官不畏把赵屠户交给差役,差役把他带进了大牢。
她走进正堂,柳尚书在看案卷,看到她进来,放下案卷,问道:“上官仵作,赵屠户的案子审了?”
“审了。他打了她十几年,昨天打死了。他说是自己摔的,但尸体上的伤不是摔的,是打的。脖子上的勒痕是绳子勒的,手指断了三根,手臂上全是淤青,大腿上有烫伤的疤痕,是长期虐待,不是过失,是故意。”
“证据够吗?”
“够,尸体的伤就是证据。”
柳尚书点了点头,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叫来差役,让他把案卷送到长安县衙。
上官不畏走出正堂。
抬头,想着事情。
她想起死者的手臂,想起那些淤青,想起那些烫伤的疤痕。
她被打被烫了十几年,没有跑,没有报官,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可能以为他会改,也可能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她死了,解脱了。
她的丈夫进了大牢,等死。
两个人都解脱了。
但她的孩子呢?
赵屠户说她饭做晚了,他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