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在湖广的眼线传回消息时,已是深夜。陈彦允正准备歇息,赵忠却面色凝重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封密信,指尖泛白,像是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陈彦允披衣起身,接过密信,在灯下展开。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王承恩暗中联络当地豪绅,出银出力,煽动百姓反对清查田亩。已有三县发生骚乱,百姓被煽动冲击县衙,打伤衙役。王承恩正拟奏折,欲将此事嫁祸于新政。”
陈彦允看完信,沉默了片刻。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面,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桌上,他用手轻轻拂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枯叶。
“王承恩疯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在湖广煽动民变,然后嫁祸给新政。他要让皇上以为新政引发了民怨,要让我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他要借皇上的手杀我,借天下人的口唾弃我。他这是借刀杀人,而且是借最锋利的那把刀。”
顾锦朝从内室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面色有些倦意,但目光清醒。“三爷,消息可靠吗?”陈彦允点头。“赵忠的眼线,不会有错。”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王承恩闹出的骚乱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做做样子?”陈彦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真的是真的,但不是百姓自发闹事,是被人煽动的。几个豪绅出钱雇了一批地痞无赖,混在百姓中间,带头冲击县衙。百姓不明真相,跟着起哄。闹了几场,伤了几个衙役,砸了几扇门。事情不大,但传出去就大了。”
数日后,王承恩的奏折到了京城。他在奏折中写道——湖广清查田亩,引发民怨,数县百姓聚集抗议,冲击官府,打伤差役。臣竭力安抚,然民愤难平,恳请皇上暂缓清查,以安民心。他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夹在朝廷和百姓之间的、左右为难的好官,没有提到任何豪绅,没有提到任何雇来的地痞,更没有提他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奏折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像是真心实意为民请命。若不是赵忠提前送回了那封密信,皇上恐怕真要以为新政出了问题。但陈彦允早了一步——早一步看清了真相,早一步拿到了证据,也早一步派出了自己的人。
陈彦允没有在朝堂上当场揭穿王承恩。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湖广的事,臣已派人去查。等查清楚了,再议不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但足以让满朝文武都听出他话里的分量——派人去查,不是等湖广的官员上报,不是等王承恩自己解释,是直接派人去查。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信王承恩的话,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
散朝后,陈彦允回到值房,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赵虎。“你亲自去湖广。不带太多人,带两个身手好的,扮成商人。到了湖广,不要暴露身份,先找赵忠的眼线,拿到更多的证据——雇了多少人,谁出的钱,谁煽动的事。人证物证都要,越多越好。”赵虎接过信,揣入怀中。“三爷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赵虎出发了。他骑着马,一路南下,日行三百里,不到五日便到了湖广。他找到赵忠的眼线,拿到了王承恩与豪绅往来的书信、豪绅雇佣地痞的账册、以及几个被收买的百姓的口供。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打算连夜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