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离京后的第三日，城南的茶楼、城北的市集、东城的酒楼、西城的巷口，几乎在同一时间流传起一个说法——陈阁老南下江南，明面上是去查盐政，暗地里是去跟盐商做交易，收银子，揽好处，拿朝廷的差事给自已谋利。有人添油加醋地说他带了几口空箱子去，回来的时候箱子一定会装满；有人说他已经收了盐商五万两银子的定钱，这一趟不过是去走个过场；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他与盐商合谋，要把官盐改成私盐，让江南百姓再多吃十年的高价盐。

谣像一张被风卷起的网，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人议论。最先传起来的是城南的几家茶楼——那些靠窗的位置、人多的时候、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邻座也能听清的那种话。有人说“我听一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说的”，有人说“我一个在江南做生意的朋友亲眼看到的”，没有人能说出确切的消息来源，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已听到的是真的。

翠屏是在第四日去城南买布时听到的。她站在布庄的柜台前，正挑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旁边几个妇人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听说陈阁老这一趟去江南，是要收盐商的大礼的。”“可不是嘛，表面上是钦差，背地里是去谈生意的。”“可惜了，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好官。”翠屏手中的料子攥紧了，布庄的老板叫她两声她都没听到。她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转头去看那几个说话的人，只是默默地付了银子，将那匹藕荷色料子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布庄。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裙摆带起一阵风。

回到陈府，翠屏径直去了正房，连衣裳都没换，站在顾锦朝面前，眼眶有些泛红。“三夫人，城南那边有人在外头散布谣，说三爷这次去江南不是去查盐政的，是去收盐商银子的。还说三爷带了空箱子去，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装满。”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奴婢在布庄里亲耳听到的，好几个人都在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在编排什么戏文似的。要是再传下去，外面的人就该当真了。”

顾锦朝正在教陈念锦描红，闻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点。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那片未干的墨迹。“谣传得快，说明有人急着想看到结果。他们怕三爷真的查出什么来，所以要先在京城泼脏水，让三爷的名声先坏了，哪怕查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也没人愿意信了。”她放下笔，“让赵忠去查源头。谣从哪里传出来的，谁最先说的，从哪家茶楼、哪个巷口开始传的。查清楚了，不用急着动手，先告诉我。”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忠的动作很快。他在京城待了几十年，茶楼酒肆里的小二、走街串巷的货郎、城门边上摆摊的贩子，他几乎都认得。他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从城南一家茶楼的跑堂嘴里套出了话——最先传谣的是个中年妇人，常年在城南一带走动，穿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银簪，看着像是哪家的仆妇。她每隔两三日就来茶楼坐一坐，不喝茶，只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半个时辰就走。她来的时候，茶楼里总是刚好有几个熟客在闲聊，她一坐下，那些闲聊的内容就会不知不觉地转到“陈阁老南下敛财”的事上去。跑堂的说那妇人面熟，但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

赵忠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两个伙计轮流在茶楼附近守着，等着她再来。第三天，那妇人果然又来了，穿着同样的灰蓝色褙子，戴着同样的银簪，坐的还是同一个位置。她点了一壶粗茶，坐了一会儿，刚开口说了几句，就被赵忠的人请到了巷子口的一辆马车里。那妇人被带进马车时还想挣扎，嘴里喊着“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赵忠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顾婆子，你在西府当了多少年的差，不用我替你数。你替秦氏做了多少事，也不用我替你数。今日你在这茶楼里说了什么，我的人也记下来了。你若还想留条活路，就把你背后的人是谁、收了多少钱、替谁传的话，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交代清楚了，我放你走。交代不清楚，顺天府的大门，你今日就要从那里进去了。”那妇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珠转了转，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囊，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是秦氏。她在西府的时候，就吩咐过我们这些人，留着一条暗线，等东府出了事，就在外头散布消息。如今她虽被禁足，但还有几个旧仆在外面替她传话、递信、散布风声。这次的事，是她拿了二十两银子，让人去各家茶楼说的。银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还没来得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