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第一次抱儿子,是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顾锦朝还在睡觉,面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两个孩子睡在她身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很轻。翠屏说孩子该喂奶了,要把他们抱起来。他自告奋勇,说让他来。翠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三爷,又看了看三夫人,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三爷这个人,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一九鼎,但抱孩子这种事,他从来没做过。她怕他把孩子摔了。但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翠屏咬了咬牙,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
陈彦允接过儿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石头。他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背上怕勒着他,放在头下怕托不住,放在屁股上怕滑下去。儿子的头歪向一边,脖子没有支撑,软塌塌的,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儿子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虾米。儿子的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儿子不舒服,哇哇大哭。哭声很响亮,比昨天出生时还要响亮,像是要把整个陈府的人都叫醒。陈彦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哄他,说“别哭了,别哭了”,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生硬,像是在朝堂上对大臣说“退下”。儿子不理他,哭得更大声了。他慌了,手开始发抖,儿子的身体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哭得更厉害了。
翠屏在一旁看着,急得满头大汗。“三爷,您要托着少爷的头。对,就是这样。手要稳,不能晃。您的手在抖,您越抖他越害怕,他越害怕越哭。您别紧张,放松一点,他不会掉的。”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将儿子的头托在他的掌心里,将儿子的身体靠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还是绷得很紧,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抖得那么厉害了。
陈彦允照着做,手稳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抖了。儿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啜泣,从小声啜泣变成了偶尔抽噎,从偶尔抽噎变成了安安静静。儿子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像是在打量这个抱着他的陌生男人。儿子的小嘴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找奶吃。
陈彦允愣住了。他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张翕动着的小嘴。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长得像他。不是五官像——孩子的五官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神态,是气质,是那种板着脸、不爱笑、看人的时候微微皱眉的样子——像他,像足了他。嘴角慢慢扬起,那弧度很浅,但很好看。儿子看着他的嘴角,自己也嘴角微微扬起了。那弧度更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
“他在笑。”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他在对我笑。”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三爷,少爷是在笑。他喜欢您。您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您,都不眨一下。”陈彦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还是绷着的,但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学会如何做一个父亲。
换尿布是一场灾难。翠屏说少爷该换尿布了,三爷说他来。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三爷一脸认真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她将儿子从陈彦允怀里接过来,放在床上,拆开尿布。尿布是湿的,儿子尿了。她正要换上新尿布,陈彦允说让他来。他接过尿布,展开,对准儿子的屁股。还没来得及放上去,一道水柱从儿子身体里喷出来,不偏不倚,正好喷在他的官袍上。
官袍是新的,今天早上刚换的,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暗纹云纹。此刻,袖子湿了一大片,从肘弯一直湿到手腕,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陈彦允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儿子。儿子不哭了,也不闹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翠屏站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不敢笑出声来,怕三爷面子上挂不住。但她忍不住,那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噗嗤噗嗤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彦允看着翠屏抖动的肩膀,看着儿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顾锦朝被笑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陈彦允站在床边,怀里抱着儿子,官袍湿了一大片,水珠还在往下滴。儿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翠屏站在一旁,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但很好听,像是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