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设在陈府花园。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花园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一簇一簇的金黄，像是谁在枯黄的草丛里撒了一把碎金子。桃花也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像是不敢相信春天真的来了。陈彦允让人在花园里搭了暖棚，四周挂着厚厚的棉帘，里面烧着炭盆，热气腾腾，将春寒挡在外面。棚顶挂着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将整座暖棚照得如同白昼。

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京中权贵云集，安定侯夫人、永宁伯夫人、几位阁老夫人，还有那些顾锦朝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各府女眷，都来了，带着厚礼。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从金锁银镯到绫罗绸缎，从文房四宝到玩具玩偶，应有尽有。翠屏带着几个丫鬟忙着登记造册，笔都快写断了。

两个孩子穿着大红色的小衣裳，戴着虎头帽，被奶娘抱出来。男孩穿着红色绣金龙的，女孩穿着红色绣凤凰的，虎头帽上绣着“王”字，帽檐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两张小脸圆嘟嘟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有人凑近了看，有人远远地瞧，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被翠屏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小公子长得像三爷，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抿着嘴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定侯夫人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整间暖棚听不见。

“小小姐长得像三夫人，你看这眼睛，这嘴角，这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夫人当年一模一样。”永宁伯夫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几位阁老夫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三爷好福气”，有人说“三夫人好命”，有人说“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之人”。顾锦朝含笑听着，一一谢过。她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通身的气派。面色红润，精神很好，看不出一个月前才经历了一场难产。她站在暖棚里，被众人簇拥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陈彦允站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不见一丝累赘。他抱着女儿，女儿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手稳，不晃，托着头的手很有力，扶着背的手很稳。安定侯夫人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三爷抱孩子的姿势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我家那口子抱孩子，孩子哭，他也哭，爷俩抱在一起哭。三爷一看就是练过的。”陈彦允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太后派人送来了贺礼。来的是李太监，笑容满面，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雕龙刻凤，描金绘彩，边角包着金皮。李太监站在暖棚中央，展开礼单，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太后贺陈府龙凤胎满月之喜，赐金手镯两对、银碗筷两套、如意一柄、锦缎十匹。”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皇上御赐‘福泽绵长’匾额一块，钦此。”

匾额是紫檀木的，长四尺，宽一尺五，厚三寸，沉甸甸的，两个小太监抬着都有些吃力。匾上写着“福泽绵长”四个字，是皇上亲笔写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顾锦朝跪下谢恩，面色平静，额头触地。“臣妾领旨谢恩。请李公公代臣妾叩谢太后，叩谢皇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李太监连忙扶她起来。“三夫人快起来，地上凉。您刚出月子，可不能受凉。太后的心意送到了，皇上的心意也送到了，老奴该回去复命了。”他笑着告辞，带着小太监们走了。

宾客们纷纷道贺。“太后对三夫人真是上心”“皇上对陈阁老真是信任”“陈府这是圣眷正隆啊”，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说什么，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陈府现在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家，没有之一。

宴席散后，宾客们陆续离去。暖棚里的花灯一盏一盏地熄了，炭盆里的炭火也渐渐暗了。丫鬟婆子们收拾着残席，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翠屏带着人清点礼物，忙得脚不沾地。

陈彦允抱着女儿，顾锦朝抱着儿子，一家四口坐在正房里。正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热气将春夜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墙上那块“福泽绵长”的匾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男孩在顾锦朝怀里，女孩在陈彦允怀里，呼吸都很轻很轻，像两只熟睡的小猫。

陈彦允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了很久。女儿的小脸在烛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着，像一朵小小的海星。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指立刻收拢，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不肯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