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陈彦允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在朝堂上不苟笑、在内阁值房里批阅公文到深夜、在府中走路都带着风的冷面首辅,如今每天踩着夕阳回来,换了衣裳就往正房跑。翠屏说他跑得比传话的小厮还快,有时候她还没通报完,他已经进了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顾锦朝今天怎么样,而是问两个孩子今天怎么样——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哭了没有,笑了没有,有没有闹。翠屏一一回答,他一一记下,记在心里,比记朝堂上的政务还认真。
每天半夜都要起来看孩子。正房隔壁就是婴儿房,他让人在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不用出门就能过去。孩子一哭,他比奶娘跑得还快。奶娘住在后院,半夜还要人叫才能醒,他不用叫,孩子一哭他就醒了,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他的心脏和孩子的小床,那边一有动静,这边立刻就感应到了。他穿着中衣,趿着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动作快得像是去救火。有时候孩子只是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还没哭出来,他已经站在小床边了。顾锦朝说他太紧张了,孩子没事,让他回去睡。他不听,说“孩子哭了,我不能不管”。她说孩子没哭,只是哼唧了两声。他说“哼唧也不行”。
朝堂上,大臣们发现陈大人的气色不太对。他的眼下有青黑,一圈一圈的,像好几天没合眼。嘴唇有些干裂,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精神还算好,站在大殿上,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条理清晰,批阅奏折毫不含糊。散朝后,有大臣忍不住问他:“陈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孩子闹的。”那个大臣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陈彦允没有笑,面无表情地走开了。大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嘀咕——陈大人什么时候会说笑话了?那是笑话吗?
内阁值房里,他批公文批到一半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眼睛里有光的笑。旁边的赵大人正好抬起头,看到他在笑,愣了一下。“陈大人,您笑什么?是不是这份公文有什么不妥?”赵大人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是一份关于河道修浚的呈文,内容枯燥乏味,数字密密麻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陈彦允摇了摇头,将笑意收了回去。“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赵大人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过了好一会儿,赵大人才反应过来——陈大人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
陈彦允在想女儿今天早上对他笑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女儿正醒着,躺在小床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女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粉色的牙床。那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他看得很清楚。那笑容像极了顾锦朝——不是顾锦朝现在的样子,是他想象中的、她小时候的样子。他没有见过顾锦朝小时候,但他觉得,她小时候一定就是这样笑的。
那笑容在他脑海中转了一整天,挥之不去。批公文的时候在想,议事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不到两个月大的婴儿的笑容,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大到能让他忘记朝堂上的烦恼,大到能让他在枯燥的公文前笑出声来,大到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某日早朝,陈彦允站在大殿上,袖子口露出半截拨浪鼓。拨浪鼓是黄杨木的,两个小鼓槌系着红线,鼓面上画着两个胖娃娃。他早上出门前在婴儿房里逗女儿玩,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女儿笑了,他又摇了摇,女儿又笑了。他舍不得放下,顺手揣进了袖子里,到了朝堂上才发现忘了拿出来。旁边的大臣看到了,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到。前面的将军也看到了,嘴角也抽了抽,也假装没看到。后面的御史也看到了,嘴角抽得更厉害,但还是假装没看到。没有人敢问。因为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谁敢问他袖子里为什么揣着一只拨浪鼓?
散了朝,回到内阁值房,赵大人终于忍不住了。“陈大人,您袖子里……那个……是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陈彦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半截拨浪鼓还露在外面,红绳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伸手将它往袖子里塞了塞。
“没什么。孩子的玩具。早上出门的时候忘放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陈彦允,看着他那张依旧冷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圈明显的青黑,看着他袖口那半截藏不住的拨浪鼓。他忽然觉得,陈大人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柔软了。像是一块被炭火慢慢烤热的石头,表面还是冷的,摸上去已经不冰手了。
当天下午,陈彦允回府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翠屏正在正房给两个孩子喂奶,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三爷,您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没有回答,走过去,看着两个孩子。儿子在吃奶,吃得咕嘟咕嘟的,小嘴一鼓一鼓的。女儿已经吃完了,被翠屏抱在肩上拍嗝,小脸枕在翠屏的肩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伸出手,从翠屏手中接过女儿,接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女儿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口,很快就睡着了。他能感觉到女儿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只小鸟。
顾锦朝从内室走出来,看到他抱着女儿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怀里的女儿。
“三爷,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朝堂上没事了吗?内阁的公文批完了吗?”
“想孩子了。公文可以明天批,奏折可以晚上看,朝堂上的事可以交给别人去办。但孩子想见爹,不能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