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离京南下后,京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安静,但顾锦朝始终没有让风声盖过自已手里的那盏灯。她每日照常处理府务,照常教两个孩子读书,照常接待各房妯娌的请安与来往,照常在灯下翻看各地送来的抄报与密信。翠屏说她比三爷在家时还要沉着,连小少爷和小小姐都乖巧了许多,像是知道娘亲心里有事,不再闹腾。陈顾依旧板着小脸练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陈念锦依旧满院子追着布老虎跑,笑声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那些被风吹动的书页,像是一根不会断的线,把这座府邸里所有人的心都串在了一起。
顾锦朝每日都会去书房坐一会儿。不是为了批阅公文,只是为了点一盏灯,把窗子半开着,让风从南边吹进来。陈彦允没有来信的那些日子里,她就在那盏灯下翻看江南的舆图,将那些盐运使司的驻地、盐商聚集的市镇、私盐贩子常走的河道与山路,一条一条地默记在脑子里,像是在替他走过那些路。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苏州到扬州,从扬州到通州,从通州到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镇与码头。她记得他说过,盐商的钱不是在账面上流动的,是在那些不起眼的渡口、巷弄、后院与暗门之间流动的。她要替他记住那些地方。
信使是在陈彦允离京后的第二十一天到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透出来时,青砖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碎冰上。信使从南边官道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刚开时就冲了进来。马匹的鬃毛上挂着一层白霜,信使的嘴唇冻得发紫,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层层裹好的信,双手递到赵忠手中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连马背上的颠簸都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体里散去。赵忠接过信,没有拆,直接捧去了正房。他走过回廊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顾锦朝正在给陈念锦编辫子。女儿的头发又细又软,总是不太听话,缠在手指上,松开又滑回去。她听到赵忠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那些细软的发丝一绺一绺地拢到一起,指尖的动作稳得像是在描一幅极细的工笔画。“南边来的?”她问了一句,没有停手。赵忠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三爷的亲笔信。油纸封的,看着像是一路都没拆过。”顾锦朝将最后一根红绳系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肩膀:“去吧,去找哥哥。”陈念锦跑开了,脚步声像雀儿一样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剩下一串细碎的笑声。
顾锦朝接过信,拆开油纸。油纸裹了好几层,拆到最后,露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陈彦允的,笔画沉稳,没有潦草。她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写得很长,分了几个段落,但条理清晰,字迹始终工整,看不出书写者是连夜赶了多远的路。信中提到,他抵达江南后,没有立刻惊动盐运使司,也没有入住官驿,而是先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让赵虎带人暗中摸清了盐商聚集的几个市镇分布,摸清了那些商铺之间的人脉关系,摸清了哪些人负责走货,哪些人负责管账,哪些人负责与官府打交道。他用小半个月的时间确认了目标的轮廓之后,才以钦差身份露面,调集了当地驻军和漕运官兵,一举查封了七家涉嫌走私私盐的商铺,抓捕了四名盐商头目,控制了盐运使司的账房和库房。所有账册和往来文书一律封存待查,连一张碎纸片都没有放出去。
信中也提到,他在行动中发现,盐商与当地官府之间的利益关系比预想的更加盘根错节。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收钱、放水、通风报信,从盐运使司的书吏到码头上的巡检,从小镇的保长到府衙的师爷,一环扣一环,像一张铺了多年的网,密密匝匝地罩在江南的河道与街巷上。那些账册上记录的交易量,少则几千两,多则数万两,流向复杂,牵涉的不仅有地方官员,甚至还有朝中大臣的名字。但他没有在信中写明那些人是谁,只是写了一句“名单已录,待回京面呈”。他在信末写道:“江南盐商之患,根在朝廷。若无朝中之人庇护,盐商不敢如此猖獗。我在查,你也要小心。那些人既然能在江南经营数十年,他们在京城培植的势力也绝不止盐政一条线。你一个人在京城,万事以稳为先。等我回来。”
顾锦朝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她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放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力道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霜后的空气清冽而干净,裹着深秋独有的干枯气息。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都像是一笔沉稳的墨线。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将那些信里的内容在心里再过一遍,细细地捋顺每一处细节。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向赵忠:“派人去江南协助三爷。盐商已经被动了根基,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狗急跳墙。明的暗的都会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赵忠垂手而立,认真地听着,只点了点头:“老奴已经安排好了,挑了十二个身手利落的人,分两批出发,扮成商队,明日一早就走。另外,老奴也让人盯住了京城里几家跟盐商走得近的府邸,万一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这边也能及时应对。”顾锦朝点了点头:“下去吧。”赵忠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