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朝堂上,没有快多久,但也快了几天。那些与盐商暗中勾连的朝臣们,起初还在茶余饭后试探着问一句“陈阁老那边可有消息”,后来风声紧了,连试探都不敢了。有人开始频繁出入同僚府邸,有人私下烧毁信件、清理账册,有人在早朝上格外沉默,生怕多说一句话就会被盯上。他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拽住了,谁都不敢先动,但又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着退路。而陈彦允在江南的那封信,落在顾锦朝手中时,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她知道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她也知道,江南的局面才刚刚开始松动,真正的暗流还在水底翻涌,还没有浮出水面。
又过了五日,赵虎从江南派回了一个更紧急的消息。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比上一封潦草许多,像是匆忙写就的,连封口的火漆都没有盖整齐。信中说,陈彦允在查封第三家盐商铺面后,回驿站途中遭遇伏击。刺客埋伏在必经之路的巷道两侧,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好在赵虎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安排了暗哨,刺客一露头就被截住,当场抓获两人,另有一人趁乱逃脱。陈彦允没有受伤,只是衣袖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连皮肉都没有伤着。他在信末补了一句:“不要告诉锦朝,免得她担心。”这句话写得比前面的字迹略轻一些,像是写完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添上了。
赵虎将信送给赵忠时,犹豫了很久。他没有拆信,但他能猜到里面的内容。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在信封边角来回捻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将信原样递了上去,没有私自压下,也没有删改任何一个字。赵忠接过信时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将信送进了正房。
顾锦朝看过信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将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叠回去,也没有再拿起来,像是要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定片刻。过了片刻,她抬起眼:“备纸笔。”翠屏铺好纸,研好墨,退到一旁。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知道了。盐商既然已经动手,说明他们坐不住了。你注意安全。”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写完后她将信纸晾干,折好,封入信封,交给赵忠:“送到三爷手上,越快越好。”赵忠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夜风从窗棂间涌进来,吹动桌上那盏灯的火苗,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像是一个人立在风口,微微侧身,又重新站定。顾锦朝没有关窗,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深冬的气息。远处长安街上还有几点灯火在风中亮着,像是有人在那些亮光处也正望着南边的方向。她望着江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能穿过城墙、穿过官道、穿过那些正在被查封的盐商铺面,看到那个她惦记着的人安然无恙。而在江南那边,陈彦允正坐在驿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刚封存的账册。他的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慢慢划过,像是巡夜的人提着灯,走过一条很长的巷子,每过一处都停下来照一照墙根的暗影,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赵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低声报了一句:“后半夜的巡防已经安排了。”陈彦允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驿站的灯笼亮了一整夜,檐下的灯影在风中微微晃动。风从南边吹来,穿过窗棂,吹动桌上的纸页,像是在替什么人传一句话,穿过漫长的路途,传去那个他挂念着的人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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