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尚未正式开场,宾客三三两两扎堆闲谈。几名同龄小姐凑在一处嬉笑,各色礼裙衬得肩臂饱满莹润,透着健康鲜活的血色。那是她穷尽调养也求不来的体魄,艳羡顺着心口悄悄攀长。
有人把目光投过来,温祝就飞快敛去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兀自冒头的自卑。
视线余光里,一名身着珍珠白色礼裙的女子径直朝裴贺走去。单凭一身奢华的行头与那种从容步态,便知道她一定是家底殷实的名门千金。
裙摆停在裴贺面前,女人眉眼带笑,伸手邀请裴贺做她的舞伴。
那双手的指甲晕染着温柔的豆沙色,一举一动落落大方。
不像她一样,明明是自己自卑,却偏偏要时不时竖起尖刺来扎人。一定很讨厌吧。温祝放在膝头的手指蜷缩起来,抠着裙面布料,闷闷地想。
裴贺目光掠过身前的邀约者,越过人群,精准落向角落独处的她。
温祝慌忙低头佯装翻看手机,愈发觉得难堪。
全场人都清楚她是裴贺的未婚妻,可如今只剩她孤零零蜷缩角落,如同一件被搁置遗忘的摆设。
医生明明说过,跳几支舒缓的舞蹈并不妨碍她的健康。她从前不是也喜欢在病房里跟庄萤萤跳舞么?
可现在要她主动走到裴贺面前邀请他共舞?绝无可能!
婚约从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靠着温家扶持上位的裴贺,分明是她打心底里嫌弃的人,凭什么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低身段?
骨子里翻涌的是不甘。不甘心处处被旁人比下去,不甘心周遭暗含怜悯与打量的目光,不甘心明明是温家给了裴贺立身的资本,到头来,反倒像是她温祝配不上扶摇直上的他。
珍珠白的裙摆依旧静立等候,温祝抬不起头,却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知道是裴贺,却只是漫无目的地反复点亮、熄灭手机屏幕,任凭局促在胸腔发酵,自始至终不肯抬头给裴贺半分回应。
片刻后,裴贺的声音响起:“抱歉,今晚不方便。”
女子笑语里藏着些许遗憾,体面作罢:“那便改日,裴总别忘了。”
下一瞬,脚步声由远及近,裴贺在她对面单人沙发落座,闭口不提方才邀约一事,目光还是那样淡淡。
茶几上鲜花盛放,两人隔着一桌繁花,陷入绵长的沉默。
舞曲响起,舞会正式拉开序幕。一对对宾客相拥滑入舞池。
温祝静静望着舞池里旋转的人影,无意间瞥见方才那位小姐已经被别的男伴揽在怀中,笑靥明媚。她下意识盯住这一幕,又立刻懊恼地掐断杂念。自己在意这些,实在太荒唐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绞着披肩边角,一遍又一遍。
一支、两支、三支舞曲接连落幕,裴贺始终安坐在原位,要么翻看手机,要么浅抿酒水,半点没有踏入舞池的意思。
温祝暗自揣测,他应该不是不愿意跟别人跳舞,只是碍于婚约,只能陪着病弱的未婚妻枯坐角落,免得落人口实。
温祝明明满心厌烦这个依附温家的男人,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绕着他打转。
第四支舞曲过半。
“啪嗒。”
整间宴会厅灯火骤然全灭,四下陷入彻底的黑暗,厚重的帘幕隔绝了窗外所有光亮,连应急照明都一时没有亮起。
宾客没有慌乱失态,只有零星几句诧异的低语、几声轻笑,所有人安分待在原地等候工作人员检修。上流场合,没人会因为这点小变故失了仪态。
唯独温祝心头骤紧。
她抵触这样突如其来的黑暗,看不清周遭动静,摸不准旁人动向,连自己的狼狈似乎都要无处掩藏、倾泻而出了,失控的恐慌顺着四肢蔓延。
她拼命克制着慌乱。不能失态、不能慌张,温祝不断自我暗示,可呼吸还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她在无边黑暗里徒劳睁着眼,眼前只剩浓稠的虚无。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指缝穿入,稳稳扣住她的掌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