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内,于辞那标志性的粗嗓门穿透过来。
陈谦跨入长亭,发现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许青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只是背后多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行囊。
而那位金刚武馆的副馆主叶南星,则稳稳坐在石凳上,一柄几乎有巴掌宽的百炼精钢大刀横搁在膝头,浑身肌肉微微开合,充满力量感。
“陈兄弟。”
叶南星一见陈谦,粗犷的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当即起身拱手。
昨日在醉月楼,陈谦那一手“小禁制法阵”确实把他镇得不轻。
“法武双修固然惊艳,可这世上多的是侥幸得了某些传承,便以为天高地厚的半吊子。”
叶南星心中暗自猜测:“若是大宗门的嫡传,出行岂会连件像样的法衣都没有?更遑论今日连武器都是把普通兵刃。”
“指不定昨日那几张符和纸鸟,就是他身上全部的家当了。”
心里虽有了猜测,可叶南星表面上却愈发客气。
在这人吃人的江湖里,真正的狠人从来不会把歹意写在脸上。
“昨夜贪杯,回去睡得沉了些,让诸位久等了。”
陈谦温和一笑。
许青倒是不疑,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羊皮地图,平铺在石桌上。
“人到齐了,那便先对对底子。”
许青手指点在地图北侧一片被晕染成漆黑色的区域,“北郊黑沼密林,方圆百里皆是终年不散的剧毒瘴气。那株‘空明玄藤’便生在密林最深处的一处寒潭死穴旁。盘踞在那里的,是一头已经‘炼形’功成的斑斓黑虎大妖。”
“炼形大妖,需要至少两位双灯高手才能拿下。”
于辞在一旁神色凝重。
叶南星也收敛了笑意,拍了拍膝头的大刀:“老子这‘金刚破体刀’虽说能砍断精铁,但要在正面顶住那畜生也绝不轻松。许姑娘,你答应的那三枚‘清瘟化毒丹’,现在也该让老叶见见真章了吧?”
许青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玉小瓶,倒出一枚通体泛着淡淡碧绿荧光的丹药。
那丹药刚一露面,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便在长亭内弥漫开来。
“果真是辟邪秘药!”叶南星眼珠子陡然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这种外门横练武夫,最怕的就是阴毒邪祟和瘴气入体,有了这东西,在外行走等于是多了几分自保的手段。
叶南星心喜:“出发吧。”
陈谦在一旁静静看着,鼻翼却是不露痕迹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圆满境的嗅觉辨识。
那枚“清瘟化毒丹”的气味在陈谦的脑海中瞬间被拆解成三十六种不同的草药成分:黑藤汁、五毒蝎尾、地龙骨粉……
虽然闻出来了源头,可是一枚辟邪秘药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其中包含的秘法,药材这些只不过是载体而已。
骑上高头大马,四人便往北赶,一路风驰电挚,骑了临近黄昏,官道才渐渐到了尽头。
马蹄踩在布满青苔的碎石上。
随着不断深入,四周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
赶路枯燥,于辞提着柄长剑走在最前面,一边用剑鞘拨开乱草,一边转过头对刻意落后半个身位的陈谦说道:
“陈老弟,这京北一带,最近可不太平。若不是为了许姑娘的这株空明玄藤,老哥我是万万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往黑沼密林跑的。”
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四周弥漫的阴冷死气,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步履变得有些迟缓。
“哦?”陈谦挑了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好奇,“难不成还有大乱子?”
一旁扛着百炼大刀的叶南星闻,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近来这一个月,京北外城外的几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死的全是精壮汉子,身上的血被吸得精光,连骨髓都被砸碎了吮了个干净。”
叶南星胯下的那匹黑马似是被他身上的煞气所激,猛地往前窜了两步。
许青走在队伍中央,听到这话,声音低沉道:“我听提起过,不止是村落。”
“前些日子,一支押送官府物资的辎重队在红枫谷遭了伏击。三名双灯境的随行高手,连法器都没来得及祭出来,就变成了干尸。如今巡天卫高手出动,在这片地界到处搜寻凶手,闹得人心惶惶。”
说到此处,许青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
于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陈谦道:“陈老弟,咱们都是散修出身,求的是财,保的是命。依我看,这地界指不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邪修,或者是有厉害的大妖从关外潜进来了。”
“咱们一会儿进了密林,采了玄藤就走,千万别多管闲事。哪怕瞧见地上有金子,也莫要低头去捡。”
陈谦微微点头:“于老哥放心,我向来最是惜命。”
此时,跨下的高头大马忽然齐齐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任凭四人如何催动,马蹄都只是在原地焦躁地刨着泥土,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前方原本还算清晰的荒野小道,在这一瞬间彻底被一层浓郁的惨绿迷雾所吞没。
一股浓烈刺鼻的草木的腐烂臭味儿让众人都受不了捂鼻,四周还伴随着不知名毒虫的嘶鸣声。
黑沼密林,终于到了。
许青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地叫住了准备翻身下马的叶南星:
“等等,不能进林子。我听我师傅说起过,若要进去,必须等到明日正午,大日凌空,阳气最盛之时,这迷雾才会散去。”
“方才能安全通过!”
“也就是说,咱们得在这鬼地方生生熬过一宿?”叶南星脸色一沉,有些暴躁地按了按膝头的大刀,但也知道许青所非虚。
“听许姑娘的。”
于辞先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了一处还算干燥的乱石堆旁,苦笑道:“只是这京北最近不太平,血气重,到了晚上,林子里那些脏东西怕是要出来打牙祭。”
“脏东西?”叶南星嗤笑一声,眼中凶光闪烁,“老子这把刀下斩过的厉鬼没有十只也有八双,来一个老子剁一个!”
许青有些担忧地环顾四周。
这密林边缘怪石嶙峋,老藤垂挂,夜风一吹,发出的沙沙声宛如窃窃私语,让人脊背发凉。
在这样的地方露宿,寻常人怕是熬不到半夜就得发疯。
“几位,若是不嫌弃,便由陈某来布置吧。”
陈谦此时终于开口。
叶南星笑道:“哦?陈兄弟还有这等本事?那老叶可就坐等享清福了。”
陈谦抬手,十只纸鸟齐齐飞出。
“敕。”
陈谦轻吐出一字。
那十只纸麻雀抖了抖翅膀,扑棱棱地飞落到了外围十个点位。
做完这些,陈谦又从腰间掏出一截指头粗细、散发着刺鼻硫磺与雄黄气味的药墨,绕着四人落脚的乱石堆,极其随意地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好了,区区一些驱避障疬与阴魅的小术,今夜只要不出这个圈子,便能睡个安稳觉了。饶是有东西靠近,我们也能提前知道。”陈谦擦了擦手上的墨屑。
“陈老弟,你这一手……当真是妙啊!别人布阵还要各种摆弄,你这一下就布置妥当了!”于辞忍不住赞叹道。
许青和叶南星惊讶不已,也不得量起周围来,这种神乎其技的布阵手法确实闻所未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