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将衣襟拉回肩头:“都察院还有刺客口供要审,本官明日必须回去。”
温照雪合起药箱,抬腿便往外走:“世子若把伤口折腾裂开,下一次诊金按昭王府半座庄子来收。沈听澜,你若纵着他,我连你的药也一起停掉。”
房中只余一盏灯,热水盆里的血色已经沉到底部。
谢执靠进椅背,闭着眼调匀呼吸。
失血后的倦色压在眉间,玄色里衣松散搭在肩头,露出缠过胸背的药布。
沈听澜拧干热帕,坐到他右侧。
虎口裂开的伤已经结成血痂,掌心还粘着长刀留下的铁锈。
她托起他的手,用热帕擦去掌纹里的血。
谢执没有睁眼,右手却顺着她的动作放松下来:“你自己走路都在发晃,还要留在这里照顾本官?”
“我若把你交给暗卫,明早便能收到伤口再次裂开的消息。温照雪收诊金的时候,多半还会算到清和堂头上。”
热帕擦过腕骨,沈听澜的手落在他的脉门。
熟悉的脉动贴着掌心传来,强而沉,受失血影响乱了几拍。
她屏住呼吸,等待那三句由情绪牵出的心声。
脑海里没有任何人声,也没有半句杂乱念头。
她曾在姚氏、沈怜月与刺客身上听过最尖锐的欲望。
那些念头来得突兀,带着主人当时最在意的秘密,真假混在一起,需要她逐句分辨。
谢执这里始终空着。
从第一次碰到他的脉门开始,这种空缺便从未改变。
她试过在他动怒、受伤、追问案件时触碰,也曾怀疑自己的能力被旧伤影响,可换到旁人身上,那些声音照样闯进脑中。
唯独谢执把所有念头关在她触不到的地方。
热帕停在他腕上,水沿着布角落进袖口。
谢执睁开眼,疲惫压着目光,仍把她的出神收了进去。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湿帕从两人之间抽走:“你摸了本官这么久,可诊出什么毛病?”
沈听澜没有挣开,视线停在他的腕骨上:“脉象强,命也硬,至少还能再气温照雪几十年。”
“本官以为沈姑娘想从脉里摸出别的东西。”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血气压着金创药的苦涩,她发间残留的药香落在他散开的衣襟旁。
谢执手掌温热,掌中薄茧擦着她的腕骨,既没有用力,也没有放开的打算。
沈听澜迎上他的目光:“谢大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我若想查,自会堂堂正正地查。”
“长公主府只是运药的一环,今夜刺客拿到城防密令,背后的人已经把手伸进宫中。你再往前走,等着你的不会只有侯府家法与几名蛊奴。”
谢执把那张盖着内务印记的薄纸放到灯下,换防时辰被血染去半行:“对方敢动城防营,也敢灭掉所有知情人。再查下去,前面便是粉身碎骨的悬崖。”
沈听澜抽回手,将热帕丢进水盆。
血水荡开几圈,映着灯火晃在盆沿。
“我母亲留下的药方出现在南疆蛊奴身上,母族产业被人分拆吞下,连她的死都与醉金钗牵在一起。只要我还活着,这条路便没有退回去的余地。”
谢执撑着椅背坐直,肩头药布很快洇出暗色:“若查到最后,站在对面的人连昭王府也护不住你呢?”
“那便让他们亲手来取我的命。只要我还能配药、还能开口,便会把藏在母族旧事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
院外传来密集脚步,春桃推开外间隔扇,气息还未喘匀:“姑娘,三司的人连夜围了侯府。侯爷勾连长公主府转运军药的文书被搜出来,罢官下狱的旨意已经到了。”
沈听澜从灯下站起,狐裘裂开的肩头滑落一角。
春桃扶住她的手臂,继续把消息送到两人面前:“侯府各房正在抢夺库房财物,二房管事带着契纸准备逃走。二公子让人递信,请姑娘带总钥回去清点旧产。”
谢执拿起外袍,刚要起身便被沈听澜按回椅中。
她将清和堂总钥收入袖内,眼中再无迟疑:“这棵压了我十八年的腐木,也该从根上清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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