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灰尘落下去了一些,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脚下的青砖覆着一层细灰,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屋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干燥的,带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还有那股沉沉的药味——和她的陶罐里的粉末一模一样,像是这间屋子的墙壁和家具都把那味道吸进去了,关了六年,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她站在门内几步的地方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暗光。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了一片翻涌的光柱。屋子不大,比她住的那间还小一些,但东西摆得很整齐,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桌在窗边,床在墙角,矮柜在床头。灰均匀地覆盖在所有东西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浅褐色的绒布。
她走到那张木桌前。桌上放着一只倒扣着的碗和一盏油灯。碗是粗瓷的,和隔壁老妇人屋里那只差不多,碗沿有一道小小的缺口。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食物残渣,像是被人洗过之后倒扣着晾干的。她把这个动作做完了才意识到,这只碗扣在桌上扣了六年,她把它翻过来了。
旁边那盏油灯的灯芯烧到了最后一截,已经焦黑了,灯盏底部积了一层干透的灯油垢。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灰很厚,指腹划过去,在灰里露出一道新鲜湿润的木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痕迹。这间屋子不是仓促间锁上的。碗洗过,床铺叠好,油灯的灯芯烧到了最后一截——像是有人知道自己要走了,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所以把最后一点事情做完了才锁上门。
她转身走到床边。被褥叠得很整齐,枕头摆正在被子上面,和她每天早上起床后在饶州城叠被子的方式很像。她伸手按了一下被子——棉花已经板结了,硬邦邦的,叠痕都定型了。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边,陈旧泛黄的。
她把纸抽出来,是一张信纸,边角一碰就碎,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但墨迹褪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认出最前面两个字——"给……"后面的字完全被时间吃掉了。她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上。
她走到床头的矮柜前面。那只木匣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盖子上的灰是均匀的,一层薄薄的、没有被任何人动过的灰,像是这六年来从来没有人碰过它。匣子不大,比她的手掌宽一些,深色的木料没有上漆,但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泛着暗沉的光。匣盖和匣身之间的缝隙里也积了一层细细的灰,说明它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她伸手把匣子端起来。灰在她的指尖留下了清晰的印子。匣子入手比她想象的要重——里面装着东西。她把它端到桌子上放好,吹了吹盖子上的灰,然后打开了它。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像是被人刻意排列过的——每样东西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
第一件是一枚玉坠。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拴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玉的颜色是浅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她把玉坠举到光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个"宁"字,笔画简洁有力,刻得很深,玉的质地不算最好的,但被人磨得很光滑。她把玉坠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玉是凉的,光滑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圆润了,像被人贴身戴了很久很久。她把它握紧了一些,让玉贴着她的掌心,一小块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上面那个"宁"字——她爹姓宁,她不姓宁,她姓萧。但这是她爹的东西。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绳子的纤维已经脆了,轻轻一扯就会断,她赶紧松开了,把它小心地放在桌上。
她把玉坠放在桌上,看第二件。是一把钥匙。铁的,比铜钱大一些,齿痕清晰完整,没有生锈的痕迹,像是被人精心保养过。她拿起来看了看——不是门锁用的那种大钥匙,是开柜子或者小箱子的那种。她把它放在玉坠旁边。
第三件——她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是一只小陶罐。和她从石榴树根底下挖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大小一样,形状一样,连罐口包油布的方式、麻绳打结的位置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只罐子没有贴纸条,油布上也没有字。她把罐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小心地揭开油布。
那股熟悉的气味从罐口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