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把箱子抱回自己屋里,放在桌上。
她坐下来,没有马上打开。箱子静静地立在她面前,箱盖上铁锁的锁孔还空着。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响,箱盖弹起来一条缝。
她把箱盖掀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先是那沓药方,厚厚一叠,有十几张,纸张大小不一,边角泛黄。最上面一张写着"宁家药方"四个字,字迹端正。下面一张也是"宁家药方",但笔迹不同,笔画更细一些,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把药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是一味药的配法,药材名、分量、炮制方法,写得清清楚楚有些纸上还加了批注,写着"此药性燥,不宜多用""与甘草同用更佳"之类的话她看得不太懂,那些药材名很多她都没听说过——白芷她认识,当归她听说过,但什么赤芍、川芎、地黄,她只知道是药,不知道是治什么的
但她能看出来这是一份家传的药方集,被不同的人补充过、修改过,传了好几代每一张纸都是一只手留下来的,那些手叠在一起,叠成了这厚厚一沓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味她认识的药——薄荷。配法是"薄荷三钱,冰糖一钱,研末调服",和她配的薄荷清凉散差不多。她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看到了八角。
不是所有的药方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有些字迹端正工整,有些潦草随意,有些墨色深,有些淡。她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纸上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和她娘写信的习惯一样,和那本蓝布册子上的字一样。她爹写的。她没有继续翻,在那张纸上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到一边。
翻到第八张的时候,她又停住了。纸上的抬头不是"宁家药方",写的是两个字——"甘松"。
甘松。不是甘松香,是甘松。她把纸举到光下仔细看,纸上画着几笔草草的示意图。旁边写着几行字——甘松,根茎入药,性温,味甘辛。主治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掉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药罕见,产于西域,入香尤佳。"她盯着"入香尤佳"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做的是香料生意,甘松香入香尤佳——这不是一味普通的药,是一味可以做香料的药。她罐子里的粉末是甘松香的话,那它既是药,也是香。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张都是药方,没有再出现甘松的记载。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画稿——甘松香的全株图,根、茎、叶、花,旁边用蝇头小楷标着各个部位的名称。
她拿起那张画稿凑到光下仔细看。叶子的形状是细长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和她见过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样。根是褐色的,画得特别粗,旁边标注着"根入药"。她把刚才那张写着"甘松"的纸放在旁边对比——画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画稿上的标注更细,写了全名"甘松香"。
她放下画稿,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只小陶罐拿了过来。她在桌上腾出一块地方,把陶罐放在药方旁边,揭开油布。那股沉沉的香气又飘了出来。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那张画稿上"根"的部位旁边颜色几乎一样——深褐色,只是罐子里的粉末比画稿上画的浅了一些她端起罐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稿上根的形状褐色的根,粗壮,节状,和她罐子里的粉末是一个颜色
她把画稿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很久画这张画稿的人画得很仔细,连根须的走向都画出来了——不像是随手画的,像是照着实物一笔一笔描下来的画这株甘松香的人,一定见过它长在地里的样子也许她爹见过
她盯着那点粉末和画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沾了一点粉末在上面抹了一道痕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甘"。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她要去镇上找药铺的人问问。药铺里的人天天和药材打交道,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甘松香是不是一味药,和她罐子里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药铺的人会告诉她。
她把药方一张一张收好放回箱子里她把两只陶罐也放了进去两只罐子并排躺在箱底,一只贴着她写的"薄荷清凉散"的纸条,另一只什么都没贴,安安静静地躺在它旁边石榴树下那只罐子里的粉末是甘松香,锁着的屋里那只罐子里的粉末也是一样的东西
两罐甘松香,一罐埋在石榴树下,一罐放在匣子里她爹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罐子,装了同一种东西,分开放着——像是怕弄丢一个,还有一个能顶上她把那幅甘松香的画稿放在最上面,然后盖上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