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

她爹平日里不是个会把心事挂在脸上的人。若连药铺掌柜都能看出他问得太细，那他当时心里一定压着很重的事。只是那份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最后一次来，买了多少？"

"二两。"妇人说，"还问我镇上有没有人能看宁家的旧方。我说这镇小，真要看旧方，得去济世堂。那里的老掌柜早年跟饶州药行打过交道，见过的方子多。"

萧婉儿抬起眼。

原来济世堂不是今日才出现的线索。五六年前，她爹也曾从这间小药铺听到同一个名字。也许他后来真的去过，也许他就是从那里知道了西域药路。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没有急着问出口。

妇人看她脸色不对，声音放轻了些："姑娘，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萧婉儿没有说是父亲，只把画稿取出来，铺在柜台上。

"这张图，您见过吗？"

妇人凑近看了半晌，眉心皱起来。她伸手指了指画稿右下角一个极淡的红印。

"这个印，我好像见过。不是我们这边的药铺印。"

"哪里？"

"宁家。"妇人说，"饶州宁家药铺。年轻时候我跟师父去饶州进药，在他们家柜上见过这种小印。后来宁家败了，铺子换了人，印也不再用了。"

萧婉儿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宁家。

玉坠上的宁字，药方上的宁家药方，画稿上的红印，终于在这一刻合在了一起。

妇人又看了看那张图，低声道："若你想问得更清楚，别问我。镇东头济世堂的老掌柜早年常去饶州，他认得宁家的人，也认得旧药行的印。"

萧婉儿把画稿折好，向妇人道了谢。

出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有卖豆浆的吆喝声，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白蒙蒙地飘在晨光里。她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这条主街比昨日长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街慢慢走。怀里的陶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度。她每走一步，都像离那个被藏起来的旧年近一步。

路过卖纸钱的小摊时，她停了一下。

摊主正在把新裁好的黄纸压平，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响。萧婉儿看着那些薄薄的纸，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信。那封信也这样薄，却压住了她许多年不知道的事。

她没有买纸钱，只买了一张素白的纸和一支便宜的细笔。摊主把东西递给她，她站在一旁的墙根下，把今日问来的几句话一条一条写下来。

甘松香。西域。理气醒脾。五六年前，青布衣男人，买过数次。小陶罐。济世堂。

字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字。

宁家。

写完后，她把纸折起来，和画稿放在一处。她不敢全凭记忆。记忆会被情绪冲乱，纸上的字不会。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妇人又坐回柜台后切药，刀起刀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萧婉儿知道，有一扇门已经被推开了。

甘松香不是终点。

它是她爹留下的路标。

她回到院子，把陶罐和画稿放在桌上，又把那张写着"甘松"的纸取出来并在一起。三样东西在晨光里排成一行，像三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看了很久，才把画稿重新折好。

明日，她要去济世堂。

如果那里的老掌柜认得宁家旧印，她就能知道，宁家药方到底从哪里来。也许还能知道，她爹当年为什么非要找这味药不可。

窗外石榴树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叶影落在桌上，刚好压住了画稿右下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印。

萧婉儿伸手按住那一点红。

她低声说："我会问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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