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自子时起便未停过,远远近近,劈啪作响。萧婉儿是被一声格外响亮的炸裂声惊醒的。窗纸漆黑,偶有红光掠过,映出雪后清冽的空气里浮动的硝烟味。
她翻了个身,指尖碰触到枕边那叠硬实的残纸。边缘硌着掌心,她没有起身去看,只静静地听窗外的喧响。
天光灰蒙蒙亮时,爆竹声渐稀,巷子里的声响却多了起来。木板卸下的闷响,水泼在石板上的清脆,人声高低,都在清晨的寒气里冻得有些发硬。
萧婉儿推开门,看见许账房已在堂屋。他正拿着那把秃了半截的旧笤帚扫地,一下一下,将夜里飘进来的碎红纸屑与泥沙拢到一处。
"许先生早。"
许账房直起身,笤帚靠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灶上温着粥,自己盛。"
小米粥稠厚,表面结了一层薄衣。萧婉儿用木勺搅开盛了一碗,捧着走到柜台边的矮凳坐下。许账房已理好账册,将几本账簿摞齐,用青布盖了,算盘珠子拨得整整齐齐。
"今日不开门?"
"除夕,歇一天。"他头也没抬,"但药材得理一遍。吃完过来帮忙。"
萧婉儿喝完粥,走到药柜前。许账房已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是成捆的甘草,麻绳扎得结实。
"每捆拆开,查有无虫蛀、受潮。好的重捆,坏的挑出。"
她应声,拿起一捆。麻绳粗糙,解时勒得指节发红。甘草根条坚实,表皮深红,断面黄白,凑近有股微甜的土腥气。她细细看过,无虫眼,便重新捆扎,绳结用力拽紧。
两人一检一理,默然无声。堂屋里只有药草翻动的窸窣,偶尔夹杂一声轻咳。天光渐渐亮透,落在药柜上,落在两人微躬的背影上。
许账房检的是白术。他将白术片摊在掌心,一片片看过去,偶尔用指甲掐断面。掐完摇头,挑出两片扔进竹筛——颜色偏深,边缘发软,是受了潮。
"受潮的白术不能入药。"他声音低缓,像是自语,又像在授她,"断面绵软,便是坏了。好的白术,掐起来脆,有粉性。"
萧婉儿点头记下。她拉开相邻的抽屉,是防风。捻起一根,表皮有纵皱,质地松泡,一捏便碎。许账房从前的话浮在耳边——防风松软,羌活硬实。确是如此。
大半个时辰过去,几抽屉的药材都理完了。许账房将需补的药材名记在纸上,字迹工整。
"年后进新货,这几样都得备齐。"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方光斑。萧婉儿坐在光斑边缘,膝上摊着那张绘了西坡地形的白纸。笔触细密,每一处转折都标注清晰。
许账房端着热茶走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吹开浮叶,目光落在她膝头的纸上。
"画得愈发细了。"
"多看了几遍,记得清楚些。"
许账房抿了口茶,杯底在柜台上轻叩一声。
"西坡那两棵松树,你可记得是什么品种?"
萧婉儿摇头。"图纸未写,只画了形状。两棵,挨得极近,树冠几乎连成一片。"
"是马尾松。"许账房道,"甘州山坡上常见。宁掌柜当年选地,就挑了这两棵。他说松树根扎得深,松针落下来能盖住地表,底下好藏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松脂。气味浓,能盖住别的味道。匣子埋在松根旁,年头久了,松脂渗进去,木匣便能保得久。"
萧婉儿垂眼看向纸上那两棵简笔勾勒的松树。想象那树冠交叠,风过时松针簌簌落下,掩住底下新翻的泥土。
"所以不是随意选的。"
"不是。"许账房道,"宁掌柜做事,自有讲究。药方讲究配伍,选址亦讲究。西坡背阴,朝东,晨光先照到那片坡。他说过,背阴处养得住药气。"
药气。萧婉儿默念。宁远是郎中,对药气的讲究近乎执拗。种甘松,种灰灯草,在松树下埋匣子,处处都与药相干。这不是巧合,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药的人,连藏秘密的方式都浸着药香。
她将纸折好收进怀里。指尖触到蓝布包粗糙的布面,里头三张纸的硬角微微抵着她——信、图纸、药方。三张纸,三把钥匙,指向同一个地方。
傍晚,许账房从后院搬来小泥炉,架在堂屋角落,添炭生火。火苗窜起,映亮他半张脸的轮廓。
"守岁,煮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