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忽然停住,转身又往库房走,"旧模具有一把上面刻着字。不是齿纹,是柄上刻的。"
他在木盒里翻了一阵,取出一把铜模具。柄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一刀一刀凿上去的。铜锈盖住了大半笔画,但字的骨架还在。
萧婉儿凑近。
那个字是"陈"。
和匾额上"陈记"的"陈"一样。但笔画更老,更深,像是在铺子还是旧主人的时候就刻上了。年轻人将模具递过来。"就是这个。我爹说不是他刻的。"
许账房接过。手指按在"陈"字上,翻过来看齿纹——三齿,没有半齿。一把完整的三齿模具。
"这把和刚才那把不一样。"
"对。一把三齿,一把三齿半。我爹说这两把是一对——一把配锁,一把配钥匙。"
许账房将两把并排搁在柜台上。两把模具挨着,铜面映出对方的影子。齿纹对着齿纹,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说完话,另一个接上。
"你爹旧东西里还有别的吗?"
"木盒最底下有个夹层,里面有个油纸包。我爹说不要打开,我就没动过。"
许账房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指尖还搁在木面上,没有抬起。
年轻人走进库房,在木盒底部摸索一阵,掀开旧棉布,底下果然有薄薄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个油纸包,四角麻绳扎紧,纸面积着灰。
许账房看着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手指搁在纸边上,像在犹豫。他的拇指摩挲着油纸的边角,一下,又一下。
他轻轻解开麻绳。绳结很紧,解了两下才开。油纸展开来,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泛黄,封口蜡封着。蜡是黑色的,上面压着半个印记——"陈"字的左半边。蜡面有裂纹,边缘翘起一小片,像是被人动过,又按回去了。
许账房拿起信封,没有拆开。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正面没字,背面也没字。信封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拿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这封信能借我看看吗?不拆。看完还回来。"
年轻人犹豫片刻,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许账房的脸。"好吧。"
许账房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像在确认信还在。掌心压在衣襟上,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走出铺子时,巷口阳光很亮。萧婉儿跟在许账房后面,他脚步比来时快,衣摆带起的风擦过她手背。拐过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年轻人还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走了一段,许账房脚步慢下来,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他取出信封,对着阳光看。信封里有东西,薄薄的,贴着内壁。光透过泛黄的纸,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里面还有东西。"他说,"很薄,像一张纸,又像一片铜皮。"
萧婉儿看着那个轮廓。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边缘有毛刺,不是整齐的切口。
"不拆开?"
许账房将信封装回去。手指在油纸上停了一会儿,指腹按着蜡封的边缘,没有用力。
"不拆。这是别人的东西。要拆,得等见到那个女人。"
萧婉儿攥紧怀里的铜片。铜片的凉意从布包里渗出来,贴着她的掌心。
"她会再来吗?"
许账房抬起头。阳光从叶缝照下来,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会。她留了铜钱,又送了钥匙。铜钱是开门的,钥匙是开锁的。她在一步一步告诉我们——她知道铜片在哪里,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远处,巷子尽头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信封的蜡印是半个陈字。铜钱上是完整的李字。铜片上是司字。三个姓,三个人。"
"李,是杂货铺的旧姓。陈,是木器铺的旧姓。"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自语,"司,是什么?"
萧婉儿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片。阳光照在铜面上,齿纹的影子投在掌心,一道一道,像有人在她手上画字,画到一半,停了。
三齿半。第三齿对应弯钩,半齿对应弯钩后的延伸。
弯钩后面的延伸,是第二把钥匙的开头。
第二把钥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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