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他九族

药庐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三天了。

整整三天。

楚鸢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死死钉在沈烬的床榻边。

她大腿上那道自己捅出来的血窟窿只是被裴寂胡乱缠了几圈白布，此时早就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不在乎。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条腿。

她的世界现在只剩下这张床榻，和榻上那个呼吸微弱到几乎需要凑到鼻尖才能察觉的男人。

“把药喂进去。”

裴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一碗熬得漆黑的汤药重重磕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嘶哑得难听，“这药只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他要是再咽不下去，就真的只能等死了。我裴寂虽然号称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但我抢不回一个自己找死的人！”

裴寂摔门出去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疯子互相折磨的惨状。

药庐里只剩下楚鸢和沈烬。

楚鸢端起药碗。

碗壁滚烫，但她的手指却比死人还要冰冷。

她用白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凑到沈烬惨白的唇边。

药汁顺着他紧闭的唇缝流下，蜿蜒过瘦削的下颌，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暗痕。

喂不进去。

他连吞咽的本能都丧失了。

楚鸢握着药碗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答应过她的，只要她要，他就给。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一个人？

她刚刚学会了什么是疼，刚刚知道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怀抱是热的，他怎么敢就这么撒手不管？

楚鸢将瓷勺扔回碗里，直接端起药碗，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极度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让人想吐。

这就是他这十年来每天当水喝的催命汤药吗？

楚鸢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俯下身，双手捧住沈烬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

她低下头，颤抖的唇瓣一点点凑近他的唇。

沈烬其实一直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十年前满门抄斩的大雪，十年来枯骨毒发作时的万箭穿心，还有那支射向楚鸢盲区的黑羽重箭，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撕扯。

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这一生烂透了，死在护着她的那一刻，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可黑暗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哭。

那个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失去伴侣般的悲鸣，一遍遍地喊着好疼。

他的小怪物在喊疼。

这个认知硬生生劈开了沈烬意识里的混沌。

他怎么能死？

他死了，谁来给她喂血？

谁来替她挡箭？

这满朝文武、极北的无生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会把她撕成碎片的。

他得回去。

就在楚鸢的呼吸即将与他交融的那一瞬间。

沈烬那浓密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楚鸢浑身一僵。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三天里，她无数次产生过这样的错觉，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凑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绝望。

但这次不是错觉。

但这次不是错觉。

沈烬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药庐里昏黄的光线刺入他涣散的瞳孔。

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离了片刻，最终一点点聚焦，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那是楚鸢的脸。

苍白、憔悴、眼眶熬得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那双曾经清透如琉璃、空无一物、没有活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

沈烬看着她。

他那具被枯骨毒和贯穿伤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明明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可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楚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水珠滴落在沈烬苍白的脸颊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她哭了。

这个在无生天被剥夺了七情六欲、在死人堆里被当成野兽养大、被人生生砍断骨头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小怪物，竟然哭了。

那是怎样的眼泪？

没有世俗女子梨花带雨的娇怯，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痛苦。

她甚至连哭都不会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沈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将那只搭在锦被上的手一点点抬起。

每一次肌肉的牵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微凉的指腹，轻轻抚上了楚鸢的眼角。

楚鸢呆呆地看着他，含在嘴里的那口苦药就这么顺着她的唇角溢出了一丝黑迹。

沈烬的指腹接住了她眼角滑落的第二滴眼泪。

他收回手，将沾着眼泪的指腹，缓慢地送进自己干裂的唇间。

舌尖舔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