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下来是公主,这份落差不光是贵妃一个人的,是赵家满门的。
但失望归失望,公主也是皇上的血脉,田稳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孙嬷嬷把孩子抱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另一个襁褓,里头裹着个男婴,是贵妃娘家庶妹的儿子,生下来才三天。
赵家早备好了这一手:是公主,就调包;是皇子,皆大欢喜。
庶妹的儿子养在赵家后院里,等的就是这一天。
田稳婆说那个男婴不哭不闹,小脸皱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刚足月的孩子。
她当时腿都软了,孙嬷嬷揪着她的领子一字一句地说:“出去报喜,说贵妃生了皇子。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嘴严是吃饭的本事。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田稳婆说她这辈子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来没撒过谎。
但那晚她跪在产房地上,腿都哆嗦圆了,过了很久才推开门,对外面等着的所有人说了四个字“母子平安,是小皇子。”
那个公主被孙嬷嬷抱到哪去了,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但那个男婴也没能活下来。
田稳婆在供词里写,那男婴本就体弱,又是在腊月里被抱来抱去受了风寒,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孙嬷嬷不让传太医,说怕露出马脚,只让奶娘用热帕子擦身子。
挨到第三天,孩子没熬过去,小脸青紫地断了气。
他死的时候还没满月,连个名字都没有,对外说是“小皇子先天不足,夭折了”。
贵妃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女儿,被孙嬷嬷抱走了。
她连一眼都没看到,而那个被塞进她怀里、顶着她的名分受了三天香火的男婴,也死了。
她怀胎十月,到头来两手空空,连一滴眼泪都没处流。
所有人都跟她说“小皇子夭折了”,她跪在产房地上哭着要见孩子,孙嬷嬷拦着她,说月子里不能下地、不能见风、不能哭,哭了伤身子。
她不信,非要见。最后是孙嬷嬷跪在她床前磕了三个头,说孩子生下来就弱,太医也没办法。
她呆呆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开口说了句话:“我是不是这辈子,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从那以后,贵妃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种薄荷了,储秀宫窗台下那排薄荷,那年冬天全冻死了,她没有让人补种。
窗台上换上了月季,月季也枯了,只剩一排空花盆。
她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开始在宫中大肆揽权,开始对冷宫里的女人格外狠辣。
田稳婆说她之后被贵妃叫进宫问过一次话,贵妃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刀,问产房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田稳婆跪在地上,一个字没敢多说。
贵妃盯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本宫的孩子没了,你们这些人却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然后让她走了。
田稳婆在供词末尾说,她不知道那个公主还活着,一直不知道。她以为早被孙嬷嬷处理了。
那天有宫里的太监来猫耳胡同打听当年的事,她才知道那个女娃娃没有死,在冷宫里靠着翻泔水桶活了三年。
她关上门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这场病断断续续拖到现在。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田稳婆口述的原话:“那个女娃娃,先出来攥着民妇手指头不放,手劲大得很,是个命硬的孩子。民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晚没有抱着她跑。”
苏念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她眼前晃过阿满刚来冷宫时的样子,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棍缩在墙角,眼睛里全是警惕,问她什么都不开口。
后来慢慢开口了,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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