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阿满看着两个婴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苏念，“贵妃娘娘有没有来看过弟弟妹妹？”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阿满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有任何阴影，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阿满忘了，忘了那天晚上在永宁宫门外听到的话，忘了自己冲进产房拦住孙嬷嬷，忘了自己挡在她面前被甩出去撞到柜子。

她把那些最苦最沉的东西都忘了，苏念把阿满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说：“贵妃娘娘做了错事，被罚去冷宫了，以后不能再来看你了。”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两个婴儿身上，又伸手指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她没有哭，但苏念注意到她碰妹妹手指的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苏念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候皇帝来了，他坐在苏念床边，把阿满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看了她额头的纱布很久才开口，说：“朕对不起你们。”

苏念说：“皇上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阿满只是忘了一些事，等她长大了如果想问，臣妾会告诉她，那个她叫了这么久母妃的人，其实是爱她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供词放在桌上，说：“贵妃的事朕已经处置了。”

苏念拿起那份供词看完，又折好放回桌上，说：“臣妾知道了。”

她没有替贵妃求情，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皇帝没有赐死贵妃，是因为阿满。她没有赶尽杀绝，也是因为阿满。

阿满醒的消息，第二天传到了冷宫。

翠屏如今被罚去倒恭桶，临行前托了个小太监给冷宫里的贵妃捎了句话，说：“四公主醒了，额头的伤没有大碍，只是磕碰的力道伤了脑子，醒来后忘了些事。最近几个月的事都不大记得了，包括贵妃娘娘您被罚去冷宫的原因，也一并忘了。”

贵妃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盆从永宁宫带出来的枯兰草浇水，听完这句话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水从瓢沿上淅淅沥沥地漏下来，洇湿了她的裙摆。

她问：“忘了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说：“太医说是脑部受了震荡，最近几个月的事记不清了，也记不清娘娘您了。”

她问：“阿满有没有哭？”

小太监说：“四公主没有哭，醒来之后跟宁嫔娘娘说了会儿话，又去看了弟弟妹妹，精神还好。”

贵妃握着水瓢的手慢慢放下来，瓢里的水全洒在了地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小太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忘了也好。”

她不记得本宫对她做过什么，就不用在本宫和苏念之间为难了。

她只记得本宫给她做桃酥、给她缝衣裳、带她去看腊梅的那些好，不记得本宫差点害死她阿娘。

翠屏从前总说四公主心里能装事，在永宁宫从不提静心宫，在静心宫从不提永宁宫，两头都哄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