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柳树井的战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四面是开阔的碱滩,无险可守。
面对段黎一千精锐骑兵的冲击,川军守备秦崇德将三千余将士和辎重车辆迅速推成一个坚固的圆形车阵,白杆长枪结成密集的圆阵,枪尖一致对外,所有的火器也被分配到车阵四面。
段黎选择了四面同时猛冲,试图以绝对的速度和冲击力一举踏平车阵。
“枪阵,立。”
秦崇德的声音沉稳。
四面圆阵的白杆兵纹丝不动,密密麻麻斜指前方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高速冲锋的战马面对这钢铁丛林,最终在枪尖前数步惊恐地人立而起,或是被强行勒停。
段黎的骑兵徒劳地激起一阵混乱的烟尘,根本无法突破防御。
他脸色阴沉,随即开始变阵。
一千骑远远撒开,一圈一圈绕着车阵转,不进也不退,隔一阵放一轮箭。
他要耗川军的箭,耗川军的火药,耗川军的心气,人被困得久了,自已就会乱。
“稳住。”秦崇德从圆阵这头走到那头,“都不许动,沉住气,等他箭稀。”
他一手按着刀柄,靴子一步一步踩过车板,把每张脸都看过去。
“大人,再拖下去,弟兄们的手都僵了。”身边一名千总低声说。
“手僵了也得握着。”秦崇德说,“他绕着我们转,是一圈一圈在烧自已的箭,你听,他那箭是一轮比一轮虚。”
段黎的骑兵为了把这股威压撑住,箭一轮接一轮往外掏,围着转的人得一直张弓,马也没停过脚,到后来那一圈箭雨不可免地稀了。
“就是现在。”
秦崇德把刀抽出来,刀锋往阵外一指。
“放箭。”
憋了一炷香的弓弩手和鸟铳手一齐动起来。
弓弦崩响,箭矢和铅弹从四面泼出去。
段部的骑兵正在拉弓,正在歇手,正在低头换箭壶,他们以为阵里的川军不敢还手。
一排人从马背上栽下去,喊声一层压着一层。
柳树井外的碱滩上,尘土翻了两回。
一轮反击下来,段黎丢下一百八十余具尸首和伤兵,仓皇后撤。
秦崇德把刀收回鞘里,站在井口旁边喘了口气。
当红石梁和柳树井两路败报几乎同时送到慕容烈面前,这位鲜卑大汗神色暗淡,四路出击,三路皆败,只剩慕容生还在和拓跋翼卢颤抖于野马川,但是也未占上风,沈烈就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铁刺猬,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口,都会被狠狠扎伤。
“大汗……”慕容凤看着兄长阴沉的脸色,低声劝道,“撤吧,冰天雪地,柴薪难觅,水源匮乏,再耗下去,我们的战马……恐怕先要倒毙了。”
他道出了所有人心头的忧虑,严寒和补给,正成为比沈烈车营更可怕的敌人。
慕容烈沉默着。
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回到草原,他慕容烈的威信,慕容部的威严,将置于何地?
段部、宇文部那些墙头草,又会如何看待他们?
屈辱和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就在此时,营门外一阵骚动。
一名神情惊惶的慕容部俘虏被带了进来,他颤抖着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
慕容烈冷冷地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直刺人心的锋芒:
慕容大汗钧鉴:
天时,凛冬已至,滴水成冰,贵部士卒饥寒交迫,战马羸弱。
地利,孤军悬于塞外,黄沙碱滩,无险可凭,无粮可继。
人和,段氏、宇文等部,名为助拳,实存观望,贵部精锐尽折,彼等乐见其成。
天地人皆失,犹作困兽之斗,岂智者所为?再僵持一日,恐吾辈唯有代大汗于此荒滩之上,收殓贵部忠骸矣。为慕容部万千部众计,退兵方为上策,望大汗三思。
大虞游击将军沈烈致书。
信中赤裸裸地点出了他面临的天时、地利、人和三重绝境,更恶毒的是,精准地戳中了慕容烈内心的恐惧,段部和宇文部的渔翁之利,沈烈不仅是在陈述事实,更是在他流血的伤口上撒盐。
“噗。”
“沈烈,你欺人太甚!”
慕容烈猛地瞪大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难以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点点猩红,溅落在身前冰冷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大汗。”
“医官,快传医官。”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慕容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沈烈……好一个沈烈!
这不仅是战场上的胜利,更是诛心之笔。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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