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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但惊鸿敢以安福居百年商誉作保,沈将军,定会凯旋

偏厅里,炭火烧得半旺,陆元朗和萧惊鸿隔着一张酸枝木小几对坐,厅外隐约传来正厅那边的争执声浪。

空气凝滞了片刻。

陆元朗终于抬起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向对面那位姿容端丽的女子。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在两人之间流转:

“萧东家。”

“这位新来的监军太监王之心,根脚极硬。他是当今陛下还在潜邸时就在身边伺候的老人,深得圣心。陛下此番派他坐镇延绥,明面上是来监军,看重这次北伐大战。”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可谁能料到,王公公的脚刚踏进延绥地界,那双眼睛,就钉在了将军手里那三处产业上,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萧惊鸿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茶杯边沿,闻冷静:“王公公的手,伸得够快,人还没坐稳,话就已经递到我这儿了。”

她抬眼,直视着陆元朗,眸子里闪过锐利的光芒:“襄福矿是官督商办,我安福居占着股,沈将军管着营,王公公托人指了条明路,只要我萧惊鸿此刻点头,退出襄福矿,朝廷便能名正顺地收回全部股份,这经营管理的大权,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从沈将军手里摘出去,落到他王公公的囊中。”

“他也找上我了。”陆元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奈与愤懑。

他用手按了按放在腿边那一厚摞用布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压抑着情绪:“襄福矿、定襄火器局、定襄商号,这三处的账目,一笔一笔,都是我亲手记下的,每一文钱的进出,都清清楚楚落在账册上,绝没有一两银子是落进将军他自己腰包的。”

陆元朗的语气激动起来:“每一笔开销,都有明确的去处,将军为这支定襄军,是把命都豁出去的心血在操持,他恨不得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浇在这支能保境安民的队伍上。”

萧惊鸿静静地听着,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原本压制的平静终于被一股汹涌的情绪冲破。

“这延绥镇上下,但凡长了眼睛的,谁不知道沈将军是实心实意为国为民的汉子。”

她的声音铿锵,“他一个游击将军,顶着多大的干系?定襄城的军屯,是他带着流民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来的;绥德州被马匪断了的商路,是他用刀枪硬生生凿通的;去年冬天粮价飞涨,眼看就要饿殍遍野,是他拿出军粮开仓平粜才稳住局面,襄福矿的经营,也是他接手后才有了源源不断的铁料和银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明晃晃摆在太阳底下的功劳。”

陆元朗缓缓摇头,带着洞悉世情的悲凉,“这些有什么用,将军在塞外红碱淖,已经断了音信小半个月了,那边到底打成什么样,是胜是败,是生是死,眼前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机会,就卡在这要命的空档上,趁人不在,根基不稳,正好把手伸出来,把这能生金蛋的产业,一口吞下。”

萧惊鸿的目光敏锐地扫向门口,确认无人偷听,才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陆掌书,王公公……对你使了手段没有?”

她很清楚,对付陆元朗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吏员,单纯的利诱恐怕不够。

陆元朗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用一种自嘲的低哑嗓音道:“手段……自然是有的,很隐蔽,也很毒辣。”

“他头一件,是拿捏我儿子陆平的前程开刀,平儿在县学读书,当初能进去,是将军亲自出面,与学政大人据理力争,才特批了一个名额,给了寒门子弟一条出路。可王公公的人,轻飘飘一句不合规矩,就要销了平儿的学籍。”

陆元朗的声音颤抖,“他看准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平儿能读出来,跳出这刀笔吏的苦海,他就拿这个做把柄,逼我低头就范。”

“第二件,出手倒是阔绰得很,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话也说得漂亮,说我下半辈子的富贵,都由他王公公担着。五千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他抬起头,眼中的黯淡被坚定取代,“可这钱烫手啊,拿了它,我陆元朗这辈子脊梁骨就断了,半夜睡觉都得被将军那双眼睛盯醒。”

萧惊鸿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掌书吏,面对监军太监如此软硬兼施直指软肋的威逼利诱,这份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的骨气和忠诚,实属罕见。

她心底对沈烈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此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当真是毒辣精准,非同一般。

“王公公的手笔,确实不小。”萧惊鸿微微颔首,语气透着冷意,“他许我的,是替我去山西,与那几家一直与我安福居不对付的晋商巨贾说和,条件是,让我立刻从襄福矿抽身退出。”

她轻轻哼了一声,“算盘打得噼啪响,用我安福居在山西的麻烦,来换将军在延绥的根基。”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绝不动摇的决心,以及对未来的忧虑。

“萧东家,”陆元朗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探寻,“你……心里头信不信?信咱们将军能平安回来,还能带着大捷的消息回来?”

萧惊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炽烈的光彩,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我萧惊鸿做生意,最重信诺,更重眼光。我从来没疑过沈将军,他要做的事,筹划在前,谋定而后动,再难再险,他也一定能做。”

她的语气笃信,“这一趟出塞,他带去的兵是定襄军的精锐,火器是火器局日夜赶工出来的利器,连行军路线都提前规划得滴水不漏,藏住了真正的意图。我等着看,等着他给我们所有人,给这延绥镇,给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一个天大的惊喜。”

在她心中,那个年轻英武的将军,早已超越了单纯合作东家的界限。

这层更深的心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细究,但有一点是她灵魂深处从未动摇过的烙印,沈烈做的事,她信,毫无保留地信!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偏厅那扇紧闭的门扉被推开了。

一名穿着监军衙门服饰的随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声音平板无波:“二位,王公公有请,移步正厅议事。”

陆元朗和萧惊鸿同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随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冷冷扫过,用一种毫无温度的腔调,淡淡地追加了一句:

“王公公特意吩咐小的带句话。二位都是聪明人,此前公公交代过的话,还请在正厅上,三思……而后。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陆元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挺直了背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沉声应道:“请回禀王公公,我们……省得。”

正厅里,延绥镇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目光却都聚焦在刚走进来的陆元朗和萧惊鸿身上。

王之心端坐上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入延绥以来最为真切的笑意。

他早把眼前这两人掂量透了,一个无权无势、软肋被捏在手里的书吏,一个再精明也不过是逐利的商贾,在他监军太监的权势面前,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落在他手心是十拿九稳的事。

王之心甚至懒得寒暄,目光直接钉在陆元朗脸上,语气带着命令口吻:“陆元朗,你是游击将军府的掌书吏,本监让你带的文书账本,都带来了吗?”

陆元朗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厅中那张宽大的硬木条案前,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厚厚一摞账册,郑重地放在了案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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