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包袱皮解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封面写着不同名目的账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退下,反而抬起头,目光没有回避王之心,而是扫过厅内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声音异常清晰:
“回王公公,各位大人,沈将军名下襄福矿、定襄火器局、定襄商号三处产业的所有账册文书,小人一件不落,都带来了。”
他微微顿了一顿,语气拔高,“但小人在此,必须斗胆替我家将军说一句,这三处产业,自创立至今,经手的每一文钱进出,都在这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两银子落进沈将军自己的腰包,将军的心血、将军的俸禄、将军能调用的每一分资源,都倾注在了定襄军的军械打造、兵丁粮饷、甲胄马匹之上,他为这支能战之兵,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在养着,账目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王公公,各位大人,尽可派任何人核验,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一看便知。”
王之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笑意冻结在脸上,随即化为冰冷的愠怒。
他万万没料到,一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小小书吏,竟敢在延绥镇一众官员面前,如此直白、如此强硬地为沈烈辩护,甚至隐隐指责他王之心无端猜忌。
这简直是对他监军权威的赤裸挑衅!
“放肆。”没等王之心发作,下首的兵备道陈学伊已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他指着陆元朗,脸上惊怒,声音尖锐地呵斥道:“陆元朗,你一个小小的吏员,竟敢在这等军国重地、众位大人面前,口出狂,替沈烈作保?沈烈此人奸猾狡诈,城府深沉,他若真要在账目上做手脚,瞒天过海,岂是你区区一个掌书吏能看穿的?愚昧无知,狂妄至极,林大人。”
他转向林远,语气咄咄逼人,“此等目无尊上、扰乱公堂之人,还不速速命人将其逐出堂外?留他在此胡乱语,成何体统!”
林远一直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此刻,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投向气急败坏的陈学伊,语气波澜不惊:“陈大人此,怕是过于偏颇了。”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元朗身上,带着肯定:“陆元朗虽身位吏员,却日日跟随沈烈左右,沈烈的一举一动,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更重要的是,”
林远语气加重,“这数月以来,定襄火器局出产几何,定襄商号盈亏几许,林某案头每日收到的详实记录,皆出自陆元朗之手,他的汇报,条理清晰,账实相符,从未有过疏漏,他的话,林某……信得过!”
这一句“信得过”,将王之心和陈学伊后续的诘问死死堵了回去。
王之心那张脸彻底沉了下来,一个小小的书吏竟敢如此忤逆,林远更是当众力挺,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中杀机涌动,这笔账,他记下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这小吏。
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王之心将阴冷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萧惊鸿。
在他看来,商人重利,骨头总该比那不识抬举的书吏软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放缓了些:
“萧东家。先前本监与你私下明的利害,想必你还记得。沈烈如今深陷塞外,生死未卜,音讯断绝。这襄福矿乃官督商办之业,岂能长久悬置?本监体恤你商贾不易,只要你此刻点头应允,退出襄福矿的经营,你当初所入股的银两,本监做主,一分不少,即刻奉还,襄福矿收归朝廷之后,自当另择贤能,妥善经营。这对你,对本监,对朝廷,都是稳妥之举。”
他自以为这番恩威并施,足以让这个女商人就范。
萧惊鸿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脸上带着客气微笑,然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毫无笑意:“多谢王公公好意体恤。”
她的声音清亮,如同珠玉落盘,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只是,这襄福矿的经营权,当初是惊鸿与沈将军当面约定,白纸黑字,订有契约。矿上如今生产顺畅,日日皆有现银入库,运转无碍。眼下沈将军只是暂未传回消息,并无朝廷明令确认其失职或败亡。恕惊鸿直,没有沈将军亲口之命,或是朝廷明发上谕,惊鸿……断难从命!”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稳稳地踏出了半步,目光坦然直视王之心:
“既然话已至此,惊鸿身为合作之人,倒也想替沈将军诉几句肺腑之。定襄商号,是他一手创办,打通了延绥商道,惠及无数商民;去岁寒冬粮价飞涨,眼看百姓饥寒,是他力排众议,开仓平粜,稳住了民心;更早之时,那位镇守太监杜公公勾结晋商,走私火药铁器资敌的滔天大案,亦是沈将军不惜身家性命,毅然揭发,为国除害。”
她的声音激越,“如今,他又亲率麾下健儿,深入塞外苦寒之地,为国征战,虽说眼下音讯稍阻,但惊鸿敢以安福居百年商誉作保,沈将军,定会凯旋。”
林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若非场合不对,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强抑激动,朗声接道:“萧东家虽是商贾女子,然这份识大体、明是非、重然诺的志向与胆魄,实令在场诸多须眉汗颜,巾帼不让须眉,此不虚!”
王之心和陈学伊的脸色此刻已不是阴沉,而是彻底黑成了锅底,一个卑贱的商贾,竟敢如此当众顶撞,甚至为那沈烈歌功颂德,这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态度,让久在禁中、惯于拿捏人心的王之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愤怒。
他心中的疑惑与恼怒交织在一起,沈烈,你一个区区游击将军,到底有什么通天本事?能让一个书吏宁肯儿子前程尽毁、宁拒五千两巨富也要为你守节?能让一个精明的女商人甘冒开罪监军太监的风险,也要为你死守产业、仗义执?
王之心在深宫浸淫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这两个“小人物”踩在了脚下,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被挑衅的暴怒让他彻底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
“够了!”王之心猛地一拍扶手。
他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体恤或商议,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远、萧惊鸿和陆元朗,最终落在林远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林巡抚,本监看今日这议,也不必再议下去了。”他一字一顿,声音森寒,“本监,乃陛下钦命延绥镇正监军太监!依朝廷法度,战时军镇,一切财货军需,皆可由本监权宜处置,沈烈所掌之襄福矿、定襄火器局、定襄商号,皆关系军国重器、边防命脉,岂容因一人之失联而荒废延误?”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案上那堆账册和萧惊鸿:“今日,这三处产业,本监以监军之权,即刻收归朝廷统管!账册、契书、印信,立刻交割!林大人若有异议,”
他冷冷威胁,“大可拟本上奏,本监倒要看看,陛下是信我这潜邸旧人,还是信你林巡抚……和那生死不明的沈烈。”
图穷匕见!王之心终于彻底撕破脸皮,搬出了皇权赋予的战时专断之权这柄尚方宝剑,意图强行抢夺,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王之心的狠辣与决绝超出了他的预估,他若此时再硬顶,便是公然违抗监军之权,形同抗旨,正中王之心下怀,可若就此退让,沈烈的心血根基顷刻间便会被王之心连根拔起。
他该怎么办?沈烈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林远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狂飙般从巡抚衙门外的大街直冲而来。
紧接着,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长途奔袭后嘶哑的呐喊,穿透层层院墙,传入所有人耳中:
“捷报!大捷!沈烈将军呈报红碱淖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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