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霍骁闻,敛去唇间讥诮,一语不发,只是眸光沉沉,死死凝着车厢内淡然静坐的宝忠。
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旋即转身,从容登车,落帘的动作干脆沉重。
宝忠端坐车中,神色无波,抬手淡淡示意车夫避让,容霍骁车马先行。
待对方车架缓缓驶过,渐行渐远,夏坤方才俯身贴近车厢,声线压得极低:
“此霍骁恃职骄纵,全然不将太子威严、大人颜面放在眼中。不知大人预备如何处置?”
宝忠闻,神色未动,缓缓阖上双目,语调轻淡,却透着沉沉威压,字字藏锋:
“朝堂棋局,从不急在一时。能拿捏他的把柄、收拾他的场合,比比皆是。来日方长,回府。”
夏坤望着宝忠,眼底幽光晦暗翻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便示意车夫启程,车轮碾过残雪,马车稳稳朝着谢府疾驰而去。
夜半三更。
城外东郊荒寂之地,一间孤零茅草屋亮着灯火,在沉沉暗夜里格外醒目。
宝忠策马疾驰而至,勒缰停驻,利落翻身下马。
寒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步履沉稳,径直朝茅屋走去。
门口立着展青,见他前来,敛神垂首,微微躬身:“谢大人,我家大人已等候您许久。”
宝忠微微颔首,不发一,抬手推开木门。
屋内暖意融融,烟火气与酒气交织。
霍骁独坐竹桌旁,一身常服褪去朝堂凌厉,指尖捏着酒杯,慢条斯理浅酌。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一抹温和笑意。
“来了,坐。”
霍骁抬手示意,语气松弛自然:
“酒刚温好。如今你身边耳目遍地,你我想见一面,太难。不曾暴露行踪吧?”
宝忠随手解下满身夜寒的斗篷,抬手搭在侧边屏风之上,步履从容落座在霍骁对面。
他抬手端起温热的酒杯,一饮而尽,喉间暖意驱散周身寒气,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你今夜在官道刻意拦我,当众寻衅。夏坤必会一字不落回禀太子,从今往后,你便是东宫眼中头号刺头,于你百害无一利。”
霍骁闻低笑出声,他执壶倾酒,缓缓为宝忠满上杯中酒,动作不疾不徐:
“我本就是故意的。”
他抬眼,目光深邃,坦然迎上宝忠的视线,淡淡补了一句:
“桌上下酒小菜,皆是我亲手所做,尝尝。”
宝忠垂眸,目光落于竹案。
陶盘里码着薄片卤牛肉,旁侧摆一碟盐炒花生,一方晶莹的水晶脍,还有一小碟酱姜。
烛火摇曳,菜色简素,不见奢华。
“不错,我就喜这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微微颔首,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霍兄的手艺,不输御膳房。”
霍骁闻低笑,指尖轻叩酒盏,含笑道:
“御膳房做的是给帝王看的体面,我这几碟小菜,只给敢同我赌一局的人尝。”
宝忠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牢牢锁着霍骁,语声压得低缓:“你当真决意投效王爷了?”
霍骁一声沉叹,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阴霾。
“眼下你我皆是身入棋局,再难抽身。只是……”
说话间,他神色陡然凝肃,执杯一饮而尽,陶盏落于竹案,闷响一声,在摇曳烛火里格外刺耳:
“他不肯信我这份投诚。要纳舍妹为妾,以此为质,才肯接纳我。只给我十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