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忠听罢,面色骤然沉下,心底暗叹一声,缓缓搁下竹筷,沉声道:
“我择太子站边,于他是重击。他本就性情极端、多疑入骨。
如今谁的口头许诺,他都不会信。虚无用,他要攥在手里看得见、能掣肘的实据,方才安心。”
他稍作停顿,抬眸直视霍骁,语气带着劝诫:
“霍兄与霍家一向置身局外,不附任何一派。切莫为投诚他,拿舍妹当作筹码,白白将她一并拖入这盘棋局。”
霍骁直直望进宝忠眼底,语气冷硬,不带半分侥幸:
“你以为他会放过舍妹?他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算我不肯投效,他一样会不择手段,将舍妹攥在手中。”
宝忠眉头微蹙,神色沉郁。
“我明白。他的心魔又起,只怕比往日更甚。是我牵出这桩纠葛,无端将霍家拖入局中。
我虽早有预判,却没料到他行事这般毫无遮掩,直截了当地逼你抉择。
可我若不抽身远走,他又何时才能真正长成,独自扛下所有风浪?”
(二)
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投在茅舍土墙上,一室死寂。
霍骁接连闷饮三杯,陶盅重重磕落竹案,脆响刺破沉寂。
他几番挣扎,抬眸望向宝忠,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色:
“谢兄,实不相瞒,我走到这一步,实属迫不得已。自你抽身离去,侧妃在王府日子步步维艰。昨夜我潜进王府,恰好撞见王爷……”
霍骁心口一阵揪痛,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泛白。
“他险些便与侧妃圆房。万般情急之下,我只能当众许诺效忠,才拦下此事。我清楚,二人不过名义夫妻。
可她到底是一介弱女子,身旁无一人庇护。往后前路,她不单要与你割席为敌,还要日夜提防王爷的觊觎。谢兄,我……”
霍骁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轻响。
宝忠掌中那只陶酒盅竟被生生捏裂,锋利瓷片割破掌肉。
殷红的鲜血顺着掌心,一滴滴坠落在竹案之上,晕开细小的血痕。
他面上依旧不见嘶吼,唯有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涛,死死凝着霍骁。
“他怎能如此?!他恨我,尽可以对我不择手段,唯独不能伤害朔宁!”
霍骁喉结重重滚动,心底酸涩难抑:
“谢兄,眼下局势便是这般。我投效于他,替你护住侧妃,代价却是拿舍妹为质。可……”
霍骁眼眶倏然泛红,声音发颤,“姗姗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绝不愿她受半分伤害。”
宝忠胸中怒火翻腾,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压下激荡心绪,缓缓开口:
“那就尽快为令妹择一门亲事,越快越好,斩断他的念想。
至于朔宁,我会设法逼他与朔宁达成体面和离,先送朔宁远离这滩祸水。
待尘埃落定,我会亲自去接她。如今我已然恢复男儿身,有官身在。
待到太子一党扳倒之日,我便风风光光迎娶她。这本就是她曾经期许的归宿。”
霍骁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宝忠眼底,字句如寒刃,不带半分婉转:
“你以为她还能回头接受你吗?谢兄,侧妃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就算将来她知晓你投靠太子本是假意,可你实实在在伤过她。
当你抽身离去之后,她熬过的那些日夜苦楚,唯有她自己清楚。
你自以为踏入棋局,不论是替王爷铺路,还是谋划你二人的来日,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从你选定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就算没有这场权斗,当初她饮下堕胎药时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在一旁。
那时候她的心就已经碎透了。你真觉得破镜能够重圆?伤害便是伤害,从来没有借口可以抹平,谢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