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问,如同烈火烹油。
几乎没有犹豫。
人群之中,那一片盐池县百姓轰然涌动,像被风吹乱的芦苇荡,齐齐朝前挤来。
有百姓高举着收大喊,有人拍着大腿哭嚎,有人搀着白发老母,有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
那一块地方,整个都炸了。
盐池县与温池、灵武不同。
它有盐池,是灵州最富的一县。
匈奴人可以烧屋杀牛,抢得了官家的盐仓,却带不走地下的盐。
盐池还在,人就还能活。
可也正因为有盐,这里的官,捞得更狠,吃得更肥。
盐丁、灶户、运夫、里长、税吏,谁都能在盐上咬下一块肉来。
百姓家家户户与盐打交道,命脉被人攥在手里,日子反而过得比别县更苦更贱。
“大人!草民要告盐池县录事孙财!”
“他管着盐税,收粮时用大斗,出盐时用细秤,一年下来,光我们村就被多刮了三百石盐!”
“我爹气不过,上门理论,被他用铁链锁在盐仓前,暴晒了三天,活活晒死了!”
“大人!我要告盐池县的张班头!他带着衙役抓盐丁,说我们贩私盐,抓一个罚一个!”
“交不出钱的,就绑在盐池边让盐水泡脚!我男人的脚烂到见骨,他还不放人,活活泡烂了半条腿!”
“我要告里长郭槐!他占了我家盐田,说我爹不是灶户,不配分田!那田是我们家三代人开出来的,他一句话就改了名姓!”
“我爹去县里告状,回来路上就摔进沟里,断了脖子!大人,那不是摔的,那沟里明明摔不死人!”
一个接一个。
告状的人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此起彼伏。
很快,台下,乌泱泱跪了一群盐池县的百姓。
每当有一个人告状,宁海同的脸色就白一分。
唐舜站在台上,每听一桩,便抬手指向官袍群中。
被点到名字的,由邙山匪上前,连拖带拽,押到台下跪成一行。
孙财、张班头、郭槐、李仓头、赵书办……一个接一个。
人越来越多,跪在最前面的,已有十几个,皆是盐池县有头有脸的吏员和差役。
两拨人马,前排的磕头如捣蒜,拼命求饶。
后排的,同样跪着,却恨意与快意交织,大声喊杀。
唐舜朝百姓问:“还有没有?”
“有!”
一个披麻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台下的宁海同,“我要告盐池县令宁海同!”
“他为给我兄长强加‘私盐’之罪,指使张班头把他抓进县衙,打断了两条腿!还逼他画押认罪!”
“兄长不画,他便把人倒吊在自家家门前,让差役看着,吊了整夜。”
“第二天,我兄长就咽了气!”
“大人!他死时才二十五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和嫂嫂,看着他被活活吊死,却无法帮忙!”
“他死得冤啊!”
“草民也要告宁海同!”
又一个老妇人扑跪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只趴在地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让手下的恶吏,把朝廷发给盐户的工钱扣留七分!”
“盐户连饭都吃不上,盐官们却穿金戴银!我老伴领着三十个盐户去县衙讨说法,半道就再没回来。”
“三天后,有人在盐池边上找到他,身上被盐埋了半截,眼睛被盐水泡烂了!宁海同!你造的孽,你连我一家的命都拿去了!”
“杀了宁海同!”
“杀了宁海同!千刀万剐!”
“替盐池县死去的百姓报仇!”
人群像被点着了似的,吼声震天。
盐池县的百姓已经不管不顾,红着眼往前冲,被邙山匪死死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