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同跪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脑袋歪在一边,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刚刚还在想,唐舜如何面对朝廷问责,如何堵住悠悠众官之口。
但这对他而,不重要了。
他,压根活不到那一天!
唐舜等他彻底被这满场民愤吞没,才缓缓举起喇叭,声音依旧稳而冷:“让宁海同,面对温池父老。”
宁海同被架起来,转个面,拖到那一排跪地的盐池官吏前面。
他抬不起头,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官袍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汗是尿。
他不敢看百姓,更不敢看唐舜。
“宁海同,你还有什么话说?”唐舜问。
宁海同只摇头。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求……大人……饶命……”
唐舜转头看向那跪了一排的盐池官吏,又看向宁海同,最后重新面向百姓,缓缓道:
“本官今日,借文忠公在天之灵,肃清盐池贪官。”
“上至县令,下至胥吏,凡罪证确凿、民愤难平者,皆斩。”
他说完,轻轻一挥手:“斩。”
牛巨大、程峰、梁恩义、朱夯同时上前。
刀光如林,连成一片。
惨叫、哭嚎、求饶声混在一起,像是盐池县多少年的血,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十几颗人头,尽数落滚在地,像一串熟透的瓜。
鲜血把整片祭台前的地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浓得发黑。
十几个无头的尸身还跪在原地,像被谁一排排钉在那里的木桩。
盐池县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声!
不是害怕。
是释放!
是那口憋了太久的、几乎要把整个灵州都闷死的怨气,终于在这祭台前,一刀一刀地放了出来。
不止盐池县。
上万百姓,高声大呼,声浪如潮,滚滚而来!
右侧,还活着的官员们,想站站不起,想跑跑不掉,只能耳听着民声翻腾奔涌。
他们这才知道。
原来,最不起眼的泥腿子,凑在一起,竟有如此声势!
唐舜站在血泊中央,脸上看不出喜悲。
风从北面吹来,把白幔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双手在天上鼓掌。
身后,秦温书紧握拳头,看着唐舜,目光热烈。
游历天下,翻越雪山,都不如这一刻,给他的冲击来的大!
唐舜,可称酷吏。
可却是百姓的青天。
只见视线中,唐舜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珠,又拿起铁皮喇叭,慢慢转过身:
“可还有冤屈?”
台上一片死寂。
那二十几个官袍,已经抖得坐都坐不住。
黄玉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胎,斜倚在供桌旁,眼珠子半翻着,嘴里喃喃着什么,像在念祖宗的谥号,又像在求满天神佛。
可文忠公的灵牌,就这么立在那儿。
金漆的名字,在灰暗天色下,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古朴,却能杀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