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先伸手掀开马车帘幔，秋日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暖融融的，却不刺眼，落在他一身月白暗纹常服上，衬得他气质愈发清贵端方，温润儒雅，全然是文臣首辅的沉稳威仪，不见半分凌厉，只让人觉得敬畏又安心。他先纵身下车，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随后转过身，朝着温予宁伸出手，掌心宽大温暖，语气宠溺又温柔：“来，慢点，别磕到头，小心脚下。”

温予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任由他牵着自己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便被秋日轻柔的微风包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菊花香与湖水的清冽气息，心旷神怡。

此处是京中有名的赏湖胜地，时值仲秋，景致正好。湖畔的柳树依旧垂着嫩绿的枝条，随风轻轻摇曳，像少女柔软的发丝，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璀璨的金芒，随风起伏，美不胜收。岸边种着大片的菊花，黄的灿烂、白的纯净、粉的娇柔，开得热烈又肆意，阵阵花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往来游人稀疏，大多是三两结伴的文人墨客与闺阁女子，或是漫步赏景，或是临湖赋诗，氛围静谧又雅致，确实是私会诉情、吐露心意的绝佳去处。

温予宁一下车，目光便下意识地朝着不远处的石桥望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微微冒出了细汗。

石桥上，早已站着一道纤细又单薄的身影，正是苏清鸢。

今日的苏清鸢，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粉色襦裙，裙摆处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袖口也洗得微微发白，一看便是常年穿在身上的旧衣，连一件体面的新衣裳都没有。她没有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清秀温婉的眉眼，只是那张小巧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局促，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微微泛白，连肩膀都微微紧绷着。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直望着林荫道的方向，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眼底藏着浓浓的期盼，又带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怕这场赴约，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她是趁着嫡母午睡，偷偷从府里跑出来的，连贴身的丫鬟都没敢带，生怕走漏了风声，被嫡母发现，不仅自己要受罚，要被关禁闭关到死，还会连累顾昀舟，毁了他的前程。她在苏府过得如履薄冰，整日看人脸色，平日里连出门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今日能鼓起勇气跑出来，全凭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知道自己与顾昀舟身份悬殊，一个是无依无靠的庶女，任人磋磨，一个是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前程似锦，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从微时初见，到后来的默默相守，顾昀舟早已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从顾昀舟在苏府私塾借读，她偷偷给他送笔墨开始；从他落第失意，躲在角落默默垂泪，她悄悄安慰鼓励开始；从他金榜题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她躲在人群里远远观望，不敢上前开始，这份情意，就一直在心底疯长，从未停歇。

今日，她终于抛开所有自卑与顾虑，来赴这场约，来等他那句，她盼了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心意。

而在石桥不远处的林荫道上，顾昀舟的身影也缓缓出现。

他今日并未穿翰林院的官服，而是一身素色的青色常服，料子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清朗，周身带着文人的儒雅与谦和，又藏着寒门子弟独有的坚韧与沉稳。他步履不急不缓，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也泛着淡淡的红晕，平日里从容淡定、波澜不惊的神色，此刻也多了几分少见的局促与紧张，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与苏清鸢的心意，从来都是双向的，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微时在苏府私塾借读，他出身贫寒，受尽旁人冷眼与轻视，连私塾的先生都对他不闻不问，唯有苏清鸢，待他温和真诚，不因其出身低微而轻贱，反而屡屡伸出援手，给他送过冬的棉衣，让他免受严寒；送饱腹的干粮，让他不用忍饥挨饿；在他深夜苦读时，悄悄留下一盏灯，递上一杯热茶；在他落第失意、备受嘲讽时，默默留下一句“你一定可以”，陪他熬过最难熬的岁月。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穷途末路，只能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发誓一定要金榜题名，一定要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不让她再在深宅大院里任人磋磨。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新科状元，踏入仕途，看似前程似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朝堂之上，世家大族盘踞，他一个寒门子弟，步步维艰，处处受制，若是此时与太傅庶女私定终身，必定会被冠上“攀附权贵”的污名，被苏太傅视为觊觎府中势力，处处打压，他的登顶之路，会变得愈发艰难，甚至可能就此止步。

可他不在乎。

仕途可以慢慢打拼，权势可以慢慢争取，前程可以慢慢谋划，可苏清鸢，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人，是他黑暗岁月里的光，他不想再等，不想再让她受委屈，更不想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与磋磨中，消磨掉所有情意。

今日，他便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赴这场约，来表明自己的心意，给她一个承诺，与她正式相守一生。

两人虽未碰面，可心有灵犀，都在朝着彼此的方向靠近，空气中都弥漫着暧昧又紧张的气息，一场积攒多年、双向奔赴的表白，即将拉开序幕。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