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细碎的菊香,拂过石桥的石栏,也撩动着苏清鸢鬓边垂落的碎发。她依旧攥着那半旧的浅粉襦裙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片刻。
自偷偷从苏府跑出来,她便一直站在这桥头等候,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渐高,脚下的青石都被晒得温热,却丝毫不觉得漫长。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的,全是这些年与顾昀舟相处的点滴——寒冬里她偷偷塞给他的粗布棉衣,深夜私塾里为他留的那盏油灯,他落第时她藏在树后的轻声安慰,他金榜题名时她在人群里远远的凝望。那些藏在尘埃里的温柔,从未敢宣之于口,如今终于要等到一个答案,她既满心期盼,又被自卑裹挟,总觉得自己这般低微的身份,配不上风光霁月的新科状元,哪怕对方也曾在微时对她流露过半分不同,她依旧忐忑不安。
顾昀舟一步步踏上石桥,青石板路被他踩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两人的心尖上。他今日未穿翰林院官服,一身素色青布常服浆洗得平整干净,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褪去了寒门学子的局促,多了几分为官的清正,可看向苏清鸢的眼神,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郑重。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姑娘,是他落魄岁月里唯一的光。若不是她当年的默默相助,他或许早已熬不过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更别说金榜题名、踏入仕途。这些年他拼命苦读,一半是为了出人头地,另一半,便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护她远离苏府的磋磨,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只是他如今根基未稳,朝堂之上世家盘踞,他孤身一人,若公然与苏府庶女相恋,难免落人口实,被扣上攀附权贵的帽子,不仅自己前程尽毁,还会连累苏清鸢。可他再也不愿等了,不愿让她再在深宅里受委屈,更不愿让这份心意深埋一生,今日赴约,他早已破釜沉舟。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了五年的漫长岁月。周遭的游人声响渐渐淡去,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苏清鸢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她记了很多年的味道。
温予宁挽着裴知的手臂,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刚刚还软声安抚裴知的心思,瞬间全被石桥上的两人勾走。她紧紧盯着顾昀舟的动作,生怕他因顾虑太多退缩,生怕苏清鸢的自卑让她却步,心里默默念叨着,让他赶紧开口,别再犹豫。
裴知感受到身旁小姑娘瞬间紧绷的身子,还有那牢牢黏在石桥上的目光,刚被抚平的醋意又悄悄冒了出来,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带着几分无声的抗议。他垂眸看她,看着她睫毛轻颤、满脸紧张的模样,心底又酸又软,明明知道这是她一心要促成的事,可就是忍不住在意,在意她的情绪全被旁人牵动。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闷闷的醋意,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这般紧张?比你自己定终身还要上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予宁才回过神,却没心思跟他拌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依旧没离开石桥,小声道:“别闹,这关头可不能出岔子。”
她的敷衍,让裴知唇角抿得更紧,却也没再打扰,只是默默将她往身后护了护,挡住一旁路过行人的视线,既给石桥上的两人留了私密空间,也护着自家小姑娘不被旁人惊扰,眼底满是口是心非的纵容。
石桥上,顾昀舟终于在苏清鸢面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无比郑重:“苏姑娘,今日约你到此,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清鸢身子微微一颤,终于慢慢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又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情意,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自卑。她嘴唇轻颤,小声应道:“顾大人请说。”
“我知道,我出身寒门,如今在朝堂无依无靠,配不上苏府姑娘,”顾昀舟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没有丝毫回避,“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半分虚假。自当年在私塾初见,你赠我笔墨,助我渡过低谷,这份情意,我记了五年,从未敢忘。我知晓你在府中过得不易,这些年,我一心想着考取功名,便是想有能力护你,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今日我不想再隐瞒,顾昀舟,心悦苏清鸢,此生不渝,愿以余生护你安稳,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应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他积攒了五年的真心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苏清鸢的心尖上。
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苏清鸢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是欢喜的泪,是释然的泪,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泪。她看着顾昀舟,用力点头,哽咽着开口,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我愿意,我愿意的……”
等了五年,盼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温予宁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瞬间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忍不住轻声道:“成了,终于成了。”
她满心欢喜,全然没注意到身旁裴知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裴知看着她为别人的圆满笑得眉眼弯弯,心底的醋意翻涌,却又舍不得扫她的兴,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
可就在这时,意外陡生。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身着苏府仆役服饰的小厮正四处张望,嘴里高声喊着“二姑娘”“顾编修”,脚步匆匆地朝着石桥方向赶来。苏清鸢脸色一变,抓住顾昀舟的衣袖:“是我府里的人,是嫡母派来的,若是被他们撞见,我……我们都完了……”
顾昀舟立刻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神色沉稳,却也难掩凝重:“别怕,有我在,我带你从侧廊离开。”可眼下游人渐多,退路已被小厮堵死,两人困在石桥之上,进退两难,刚刚定下的情意,转眼就要面临身败名裂的危机。
温予宁见状,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刚刚放下的神经瞬间紧绷,转头看向裴知,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求助。她知道,寻常人根本拦不住苏府的人,唯有身居太傅之位、权倾朝野的裴知,才能不动声色化解这场危机,若是此事闹大,她费尽心思促成的局面,就要彻底毁于一旦。
裴知自然也瞥见了那伙横行而来的小厮,他本不欲插手旁人琐事,可对上温予宁紧张又依赖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他冷冷扫了那几个小厮一眼,周身瞬间散发出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威压,不怒自威,随行的侍卫立刻会意,悄然上前,以惊扰圣上游幸之地为由,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小厮拦下,三两语便将人引向了相反的林荫深处,不过片刻,喧闹声便彻底消失。
危机,瞬间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