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皇宫御花园,遍植名贵秋菊,金蕊叠霜,素瓣披霞,深浅错落的花株沿着廊檐、水榭铺展,风一吹,馥郁的菊香便裹着御炉香烟,漫过每一处角落。宫中设赏菊宴,宴请文武百官并诰命家眷,丝竹声婉转绕梁,宫人们端着美酒佳肴往来穿梭,权贵子弟、名门闺秀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繁华的祥和景象。可这份祥和之下,却暗流汹涌,杀机暗藏,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予宁随裴知踏入御花园的那一刻,指尖便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心头压着沉甸甸的不安。这份不安并非来自盛大的场面,也不是来自百官敬畏的目光,而是源自脑海中持续不断的意念传音——那是青禾,她的贴身侍女,亦是系统10086所化,无需开口,无需递纸条,仅凭意念便能将探查来的所有隐秘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心底,隐秘又安全,绝不会被旁人察觉。
宿主,安乐公主的人已经准备就绪,她身边的掌事宫女刚去御膳房取了特制的菊酿,酒里掺了烈性迷药牵魂散,无色无味,饮下便会失去神智,公主打算寻个独处的机会,逼顾昀舟喝下,强行生米煮成熟饭,事后再以公主清誉为由,逼迫陛下赐婚,让顾昀舟不得不娶。
还有苏府嫡母,她与安乐公主早已暗中勾结,两人定下毒计,打算在宫宴上双管齐下。嫡母袖中藏着浸了醉春膏的锦帕,那药沾肤即发,会让人浑身发软、神志不清,她准备趁人不备,将药抹在苏清鸢身上,再把人拖去宫墙偏僻处的太监值守房,彻底毁了苏清鸢的清白,让她再也配不上顾昀舟。
苏清鸢此刻已经随苏太傅入宴,就站在苏家女眷的末尾,嫡母一直盯着她,随时准备动手,顾昀舟在翰林院同僚席间,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青禾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戳中温予宁的心尖。她太清楚这毒计的狠毒,苏清鸢自幼丧母,在苏府受尽嫡母与嫡姐的磋磨,全凭着一身聪明机敏、心思深沉,才一次次躲过暗算,安稳活到如今。旁人都以为苏清鸢是怯懦自卑、任人拿捏的庶女,可温予宁知道,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藏着远超常人的清醒与戒备,对所有心怀恶意的人,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从不轻易轻信他人,更不会白白任人陷害。
可这一次,对手是金枝玉叶的安乐公主,还有一心想置她于死地的嫡母,两人联手布下死局,若是没有外力相助,即便苏清鸢再机敏,也难以全身而退。一旦清白被毁,苏清鸢唯有死路一条,顾昀舟也会被公主拿捏,一世清名尽毁,她费尽心思促成的一切,都会彻底化为泡影。
温予宁瞬间想明白,眼下唯一能护住苏清鸢的地方,只有裴知身边。裴知身为当朝太傅,帝师之尊,权倾朝野,威压百官,身边侍卫环伺,暗卫隐匿四方,连她身边的侍女,都被他暗中安排了高强武艺,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要将苏清鸢拉到自己身边,寸步不离,有裴知这尊大佛坐镇,公主与嫡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正思忖间,腰间骤然传来一股强势而霸道的力量,将她牢牢扣入怀中。裴知微微侧身,一只手臂占有欲极强地环在她的后腰,掌心稳稳贴着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许脱离。他今日身着深紫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缀着羊脂玉坠,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清俊冷峻,周身散发着身居高位的慑人威仪,只消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温予宁,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对旁人的冷冽,只剩下浓烈的宠溺与偏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带着几分不满的低沉嗓音,只传入她一人耳中:“从入宫起便心不在焉,到底在想什么?连我都被你抛在脑后了。”
温予宁心头一暖,却也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只能轻轻仰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小声道:“没什么,只是宴上人多嘈杂,有些不习惯。”
裴知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只是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周遭纷杂的视线与人流,仿佛要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他的占有欲从来都不加掩饰,在他眼里,温予宁是独属于他的人,旁人多看一眼、多碰一下,都是僭越。
这一幕,落在全场百官命妇眼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无一人敢抬头侧目,无一人敢低声议论。不远处的命妇群中,裴知明媒正娶的正妻裴夫人,身着端庄的石青色绣牡丹诰命服,头戴凤钗,垂眸伫立,神色平静无波,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将锦帕攥得皱巴巴的。她是名门嫡女,深谙礼法,可面对夫君这般明目张胆、不合礼数的偏爱,面对他当众将另一个女子搂在怀中的行径,她却连半句异议都不敢提。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裴太傅权势滔天,深得圣上倚重,他的心意早已无人能违,即便他无视礼法、专宠一人,所有人也只能视而不见,噤若寒蝉。裴夫人即便身为正妻,也只能默默承受,做一个体面却尴尬的摆设,不敢有半分怨。
青禾垂首跟在温予宁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身姿恭顺,看似与寻常侍女无异,实则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时刻留意着安乐公主与苏府嫡母的动向,意念再次传入温予宁脑海:宿主,苏太傅带着苏家众人过来拜见裴大人了,嫡母就跟在苏清鸢身后,眼神阴鸷,已经准备动手了。
温予宁瞬间凝神,目光投向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一行人。苏太傅身着朝服,腰背微弯,神色恭敬,带领着苏家子弟与女眷,一步步朝着裴知走来,准备行参拜大礼。苏家女眷中,苏清鸢站在最末尾,一身素净的浅粉布襦裙,没有佩戴任何珠翠,身形纤细单薄,垂着头,看上去温顺又怯懦,可温予宁分明看到,她的指尖悄悄拢着袖口,脚步微微错开,不动声色地与身后的嫡母保持着距离,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与冷意。
她果然早有察觉,只是碍于身份,无法公然反抗,只能暗自提防。
转瞬之间,苏太傅一行人已走到近前,齐齐躬身行礼,苏太傅的声音恭敬而谦卑:“老臣携苏家老小,见过太傅大人,愿太傅大人安。”
身后的苏家子弟、女眷纷纷跟着行礼,大气都不敢出。苏清鸢屈膝下蹲,行标准的淑女礼,动作恭谨,却始终微微侧着身子,将自己的手腕、手臂都护在袖中,不给嫡母任何靠近下手的机会,这份机敏与谨慎,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比。
嫡母跟在她身后,眼神阴狠,借着行礼的间隙,悄悄往前凑了半步,袖中藏着的锦帕缓缓探出,想要往苏清鸢的衣袖上蹭,只要药帕沾到她的肌肤,这场阴谋便算成了一半。
温予宁见状,知道片刻都不能耽误,当即轻轻挣了挣裴知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向前踏出半步,脸上露出温和亲近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清晰,恰好让周遭众人都能听见:“这位便是苏二姑娘清鸢吧?久闻姑娘性情温婉,娴静懂事,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生欢喜。”
她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嫡母的动作也猛地顿住,不敢再贸然上前。苏清鸢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向温予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眼底掠过一抹感激,却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轻声回道:“民女苏清鸢,见过温姑娘,姑娘谬赞了。”
温予宁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清鸢的手腕,她的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笑着说道:“今日宴上人多杂乱,妹妹一个人站在人群中,若是被挤着碰着了可不好,不如便陪在我身边,咱们二人说说话,也能清静些。”
苏清鸢没有推脱,顺从地任由她牵着,微微颔首:“全凭温姑娘安排,民女遵命。”她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傲慢,完美契合了庶女面对贵女的姿态,可眼底的深沉却告诉温予宁,她清楚这份照拂的分量,也会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