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刚过,周三财便把顾野领到了城北。
罗老七的矿队在一处牲口棚旁集合,二十来号人,有扛锤的,有背绳的,还有几个专门赶车。地上摆着一排竹筐,旁边堆着今天要带进落星坑的木料和油灯。
顾野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多上了年纪。
年轻的没几个。
“为什么都这么老?”
“年轻人有手有脚,谁愿意一天六十文钻废矿?”
周三财打了个哈欠,“这些人大半以前就是矿工,别的不会。”
这话顾野听着挺熟。
他以前也是。
矿队最里面蹲着个矮壮男人,四十多岁,卷着裤腿,正拿小刀削一截木楔。
周三财过去打了声招呼。
“七哥。”
男人没抬头。
“欠我的钱带来了?”
周三财掉头就走。
“人我送到了。”
顾野看了看他,又看罗老七。
看来这两人的关系跟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罗老七把木楔削好,往地上一插,这才抬头。
“你就是古夜?”
“嗯。”
“干过矿?”
“四年。”
“哪?”
“黑石镇。”
罗老七朝他身上扫了一遍。
十六岁。
手上有茧,鞋边却没多少新泥,背的也不是矿工常用的粗布袋。
“黑石镇的人跑三百多里来青阳挖矿?”
“那边不要我了。”
“为什么?”
“得罪管事。”
罗老七倒没追问。
矿工跟管事闹翻,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把削木楔的小刀插回腰间,朝旁边努了努嘴。
“那根木头搬过去。”
顾野顺着看去。
地上躺着一截支矿用的老松木,两丈来长,两个矿工刚才抬着都有些费力。
周三财在旁边低声提醒。
“这是试你呢。”
“看得出来。”
顾野没直接去抱。
先走过去看了看木料。
一头干。
另一头颜色发黑。
他蹲下,用指节敲了两处。
声音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
“这根不能进矿。”
罗老七手里的动作停了。
“让你搬,没让你挑。”
“里面烂了。”
旁边有矿工笑了一声。
“木头外皮都好好的,哪烂了?”
顾野伸手点在靠中间的位置。
“这里。”
那矿工拿锤子砸了一下。
第一锤没事。
第二锤下去,木头表面裂开一条缝。再用铁钎一撬,里面掉出一片发黑的木渣。
虫蛀混着水腐,已经空了近半。
刚才笑的人蹲下来扒了两下,不吭声了。
罗老七走过来,脚尖拨了拨木渣。
“你学过探脉?”
“我爹教过一些。”
“叫什么?”
顾野没接这句话。
罗老七抬头瞧了他一会儿,也没继续问。
“换一根。”
这回顾野老实搬了。
他没用《九蚀经》,只靠平时下矿练出来的力气。木头压在肩上很沉,走十来步不难。
罗老七看完,扔来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一个“罗”字。
“临时矿牌,出去得还。”
“工钱怎么算?”
“一天六十文。”
“听说包两顿饭。”
罗老七脸皮抽了一下,朝周三财那边骂:“你介绍的人怎么都这个德行?”
周三财已经走出去老远,只当没听见。
……
落星坑在青阳城北六十里。
矿队坐的是拉木料的大车,晃了近一个时辰。
快到地方时,路边树木少了。
土也慢慢变黑。
顾野坐在车沿,看见远处山脚像被谁挖掉了一大块。
那就是落星坑。
和三号井不同。
三号井是往地下打的竖井,井口不大。
落星坑却像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山腰一路剖到山腹。旧矿道一层压一层,有些早塌了,只剩黑洞洞的口子露在岩壁上。
外围搭了不少木棚。
两队矿工正在卸车。
更远处立着一道石墙,墙后还有兵卒巡逻。
顾野多看了一会儿。
罗老七在前面说:“石墙后面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