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是徐阶从松江发来的,写着桑田税则试点筹备情况。华亭县已清出桑田一千二百顷,其中三百顷为隐占。县衙正在逐乡逐里核查底账,待清丈司来人核实。末尾附了一句:“清丈司若来人,须在三月中旬之前。过了春耕,田里有苗,核起来不方便。”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修完了路要修桥,徐阶的试点要人去核实。两件事都得办,但人只有一套。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三月初一,兖州便民路毕。五里路,六尺宽,从西南乡到曲阜城南。明日转入修桥。松江桑田试点待核,徐阶请清丈司派员赴松江,三月中旬之前。海瑞须派人,或亲自去。海瑞若去,兖州修桥事由王国光总领。”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一点绿意,是芽苞在萌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未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张居正刚寄来的信。信上写着松江桑田税则试点的事,让他派人去核实,三月中旬之前。另附了一行字:“若亲往,兖州修桥事由王国光总领。若派人,赵存或孙茂皆可。”
他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张阁老的信说什么?”
“松江桑田试点,要人去核实。三月中旬之前。”
王国光放下茶碗。“那谁去?”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去。松江的田亩结构和兖州不同,桑田多,稻田少。桑田的税则怎么核,得看了底账才知道。赵存和孙茂在兖州盯着修桥,你总领。我走之后,修桥的事由你盯着。老规矩,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您去松江,走几天?”
“快些走,七天到。德州、济南、徐州、淮安、扬州、镇江、常州、苏州、松江。来回半个月。修桥的事不能停,我走之后,你盯着。”
王国光没有再问,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档房里,把张居正的信又看了一遍。松江的桑田试点,是张居正在卷三开局布下的一颗子。这颗子落下去,江南的田亩结构就要变了。他去松江,不只是核田,也是去看路——看江南的路怎么走,看松江的田怎么量,看桑田的税怎么改。
戌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便民路修到了曲阜城南,他娘去路边看热闹,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路边回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浇过水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豆种在土里安安静静地泡着水。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三月初一,路成桥起,家书抵烽。海瑞在兖州修完了便民路,朱承恩在古北口等着家书,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松江的信。渠通了,路通了,春耕种下去了,流民有地种了。松江试点又开新篇。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