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芳眼眶一酸,手缩在大衣口袋里,摸着那叠带着儿子体温的钞票,半天说不出话来。
乔立军站在检票口的铁栏杆外面,抬手帮她紧了紧衣领上的围巾,说道:“妈,回去好好歇歇,别想太多了。白家那边,还有乔欣欣那边……您就当全过去了吧。等过年的时候部队要是能批下探亲假,我带明珠和孩子回去看您和我爸。”
秦芳芳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点了点头,拎起那个布袋子往检票口里走。
踩着坑洼不平的木地板走了几步,她脚下一顿,忍不住停下来,回过头隔着黑漆漆的铁栅栏望向乔立军。
那是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作训服的年轻军官,身板笔挺,眉宇间却满是遮掩不住的沧桑和郁结。秦芳芳嘴唇动了动,心口像是被针扎着一样难受,千万语翻江倒海,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叮嘱:“你好好过日子,别跟明珠吵了。孩子都有了,吵来吵去没意思,伤感情,也招人看笑话。”
乔立军身子微微一震,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妈。快上车吧,车快开了。”
秦芳芳这才转过身,随着熙熙攘攘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涌进了站台。
乔立军一直站在铁栅栏外面,眼睁睁看着母亲那个佝偻矮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检票口后面,才慢慢转过身出了车站。
站前广场上一片嘈杂,卖茶叶蛋的推车冒着白汽,三轮车铃铛声响成一片。乔立军站在一根水泥电线杆旁,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得变形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划着火柴,低头点了两下才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苦涩的烟气直冲肺腑,呛得他咳了一声。他又抽了两口,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瞬间被撕扯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随即抬脚把烟头狠狠碾灭在水泥地上,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迈步往部队驻地的方向走去。
***
秦芳芳坐的是绿皮慢车,逢站必停,一路咣当咣当摇晃着。车厢里弥漫着旱烟、汗酸味和劣质橘子皮的怪味,吵闹得让人头皮发麻。
等列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云城老火车站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是半下午了。
秦芳芳拎着那个旧布袋子出了出站口,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她沿着站前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泥老街慢慢往家走。
云城不大,一条青石板和柏油拼接的主街从东头贯穿到西头。入冬前的街面上人不多,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枯黄凋零,偶尔有几个穿着厚棉袄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车把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两声,清脆而寂寥。
这条街她走了几十年。以前乔家还是城里数一数二风光人家的时候,她每次走在这条街上,腰杆都是挺得笔直的,街坊邻居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乔太太”或者“秦大姐”?可如今……
秦芳芳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加快了脚步。
走到老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门卫老赵正穿着棉大衣坐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老赵抬起花镜,推开半扇窗户打了个招呼:“哟,秦大姐回来了?去大儿子部队那边住了不少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