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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子，是我离开家那天，在公社供销社花两毛钱买的。

硬壳皮，里头是横格纸，白净净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买它干啥？记日记。

来北大荒之前，广播里、报纸上，天天讲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雷锋同志，人家记了那么多本日记，把自己的思想、怎么干的事，一样一样都写下来。我寻思，我也该学学雷锋。

我文化浅，小学没念完，识的字不多，写不出啥大道理。可多少能记几笔——记我到了北大荒，怎么干活，怎么想事，心里头是啥滋味。

可能写不好。

反正，也是写给我自己一个人看的。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日。晴。贼冷。

坐了老孙头半天的爬犁，才到东极。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荒。

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几排土坯房趴在那儿，房檐底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太阳一照，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疼。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一出来就让风扯散了。

老孙头把爬犁停在场部门口，冲里头喊：\"赵场长！新来的后生到了！\"

不大一会儿，出来个人。

个子挺高，脸上没肉，腮帮子塌着，披一件旧军大衣，棉帽子没戴严实，鬓角露出一截白头发茬子。最打眼的是他那双眼睛，又黑又深，跟两口井似的，看人一眼，像能把人看到底。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

就没了。

我赶紧应了一声。

他转身就进去了，把我一个人撂在雪地里。

还是管灶的老郑头招呼我：\"后生，别杵着，先进屋，喝碗苞米面糊糊暖暖。\"

我连喝了两碗。这地方，冷是真冷。

——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九日。阴。

今天，场长领着进山。

天还麻黑，老郑头就拍我起来，说场长在外头等着。我披上棉袄出去，外头冷得邪乎，呼出的气，跟冒烟似的。

场长已经站在那儿了，还是那身旧军大衣，背了杆枪。旁边还有个老头，姓魏，屯子里人，都喊他老魏头。这老魏头，六十来岁，干瘦，脸膛黑红，腰里别着把猎刀，一看就是老跑山的。

场长见了我，就一个字：\"走。\"

我稀里糊涂就跟着进了山。

这老林子，一进去，天都暗了几分。树又高又密，雪没到小腿肚子，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得费老劲拔出来。树上挂满了树挂，白花花的，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老魏头走在最前头。他走路没声，时不时蹲下来，扒开雪看看，再抬头瞅瞅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兽道。

\"这山里，鹿有鹿道，猪有猪道。\"有人问老魏头，老魏头也就说两句，\"顺着脚印，能摸着牲口。\"

场长走在后头，一直不吭声。

只偶尔一句：\"跟紧了。\"\"别出声。\"

走了大半天，我的腿都走木了。

拐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老魏头忽然停住，朝雪地上一指，让我们过去看。

我凑过去，左看右看，没看出啥名堂。那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雪地，跟别处没两样。

老魏头笑了笑，拿根棍子，轻轻一拨。

雪下头，露出几根横搭着的细木杆。木杆子底下，是个坑，一人多深，坑壁削得又陡又直，直上直下的。坑底还垫着软乎乎的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