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鹿窖。\"老魏头说，\"在鹿道上，挖这么个坑，上头搭杆子，铺草，盖雪。鹿打这儿过，一脚踩空，就掉进去了。\"

\"掉进去，就上不来了？\"我问。

\"上不来。\"老魏头摇头，\"那坑壁陡，跟井一样，四条腿再能蹦，也蹦不出来。就在里头，等着人来抓。\"

我蹲在坑边，看了老半天，心里头一回觉着，这山里人，是真聪明。

枪打了，那是死的，得往回拖，一路拖一路冻。

这个鹿窖，是活的。逮回来，不伤皮，不伤肉，想啥时候吃，啥时候吃，还能养着割鹿茸。用老魏头的话说，这是\"存着的肉\"。

我在本子上记这个字，\"窖\"，我不会写。先画个圈，回头问人。

正说话，旁边林子里\"哗啦\"一声响。

一只狍子蹿了出来，白肚皮一晃，撒腿就往坡上跑。

我还没看清，就听耳边\"砰\"的一声。

场长的枪还端在手里。那头狍子，已经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到两个喘气的工夫。

老魏头在边上咂嘴：\"赵场长这枪，指它眼睛，不打它鼻子。\"

场长收了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扛上。\"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准的枪法。

人都说，这分场的场长，是从朝鲜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今天，我信了。

然后我们又去看了几个鹿窖，可惜的是，连根鹿毛都没有，一大群人进山，就弄了只狍子，管灶的老郑头还不许吃，说留着过年。

唉……

——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四日。晴。

上头分下来几头活鹿。

听说是总场那边用鹿窖逮的，分给各分场养，说是其他农场早就养了，比种地还赚钱，咱们东方红也要跟上。东极分了五头，三大两小，用爬犁拉着，一路\"呦呦\"地叫。

那鹿，眼睛黑亮亮的，见人就往一块儿挤，四条腿直打颤。小的那两头，还没我腰高，瘦巴巴的，看着怪可怜。

场长围着那五头鹿，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脊背，一会儿掰开嘴看看牙口，末了直起腰，下了死命令：

\"入冬前，把鹿圈给我修结实了。谁那儿出了漏子，我找谁。\"

我这才明白，场长对这几头鹿，比对啥都上心。

——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夜。

今天砍绊子累了一天，这会儿人都睡下了。火墙烘得屋里暖烘烘的，外头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房顶上哭。

我蹲在炕沿，就着油灯，翻我这破本子。

算了算，来到东极也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

脑子里，老晃着场长那双眼睛。

场长这人，话少。我来这些天，统共没听他说过几句囫囵话。可他往那儿一站，谁都不敢多吭一声。

之前的老人偷偷跟我嚼古，说场长以前在朝鲜，一个连，就活了他一个。后来转到北大荒，带过的兵，又死过人。

我寻思，一个人，要是背了这么多条命，大概就是这种眼神吧。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记这些。可能是这地方太冷，冷得人，总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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