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四月初九。晴。

过了清明，雪就站不住了。

白天化，夜里冻，场院里白天全是稀泥，踩一脚，能带起半斤黏土。老郑头天天骂：\"这翻浆路，能愁死人！\"

翻浆路，我还是头回见。开春了，地底下冻着的那层冰，慢慢往上返，路面就鼓起包，一脚踩上去，\"咕叽\"一声，陷下去，拔出来，鞋帮子上糊满黑泥，沉得抬不起腿。

马车、爬犁都走不利索，送粮拉草，全得绕着走。那阵子，我们天天扛着锹，垫路、排泥，一干就是大半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棉衣也穿不住了。

先是脱了棉帽子，后是脱了棉裤，换上的单衣，缝缝补补，还透风。老职工笑话我们：\"后生家，火气旺，光着脊梁都能下地。\"

不过真下地，风一刮，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

地里忙起来了。选种、拌种、修农具、翻地，一样接一样。广播里天天喊\"农业学大寨\"，场里开了好几次动员会，场长在台上讲，讲得不多，就几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都上点心。\"

散了会，人就腾腾腾下了地。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黑土翻上来，油亮油亮的，在太阳底下冒着一层白汽。我头回见这黑土，那土，黑得跟墨汁子拌过似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老职工说，这是天底下最肥的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着这地方，除了冷，还是有指望的。

——

一九六四年四月十七。晴。

春菜也上来了。小葱、婆婆丁、柳蒿芽，老郑头带着我们挖野菜，回来拌酱吃，苦里带着点甜。吃了一个冬天的酸菜咸菜，这点青绿，比啥都香。我头回吃婆婆丁，苦得直咧嘴，老郑头笑：\"苦？苦才下火。这玩意儿，一年就这一茬。\"

鹿圈那边，我比较机灵，场长就把照料的任务交给我，照旧天天去。

开春了，草料好弄了，嫩草芽子冒出来，鹿吃得欢实，眼见着毛色都亮了。

也就在这时候，我发现，那两头公鹿的头顶，冒出了东西。

起先，是毛茸茸的两个小包，鼓鼓的，藏在毛里头，不细看，还瞧不出来。过了些日子，小包顶破了皮，钻出两根嫩嫩的角，上头蒙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肉色，温乎乎的，跟才出锅的嫩豆腐似的，一碰，那鹿就往后缩。

老佟头看见了，眯着眼，凑近瞅了半天，说：\"长茸了。这茸，芒种前后，就该割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割？

\"不割，它那角就硬了、骨化了。\"老佟头拿手在鹿角根上比划，\"长到骨化，这茸就不值钱了。得趁它没长硬，割下来。这鹿茸，可是顶金贵的药材，拿到关里，能换不少钱。\"

我瞅着那两根嫩生生的茸角，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这么好的东西，咋就非割了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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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一。晴，有风。

五月里，上头来话了：割茸。

可东极养的鹿少，拢共就这两头公鹿，规模太小，上面不给拨麻醉剂。想要割，就得用土法。

土法是啥？老佟头领着我们，比划了一下午：几个人把鹿按住，拿绳子把鹿头固定了，再用锯子，生生把茸锯下来。

\"山里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割的。\"老佟头说，\"鹿疼，叫得凶。可没法子，早先，追着割，比这还费劲。\"

场长听了，半天没说话。他蹲在鹿圈外头，看着那两头公鹿，看了好一阵。

末了，他站起来，说：\"割吧。芒种前后，误了时辰，这茸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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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五月十三。晴，没风。

割茸这天，天挺好，没风，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

圈门打开了，几个人进去。那两头公鹿，像是知道要出事，眼睛瞪得溜圆，在圈里乱转，不肯让人靠近。大刘拿着绳套，瞅准了，\"嗖\"地甩过去，套住了一头的脖子。几个人一拥而上，按腿的按腿，抱身子的抱身子，把那鹿死死摁在地上。

那鹿拼命地挣，四条腿乱蹬，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叫声。

不是熟悉的\"呦\"，是那种又尖又长、撕心裂肺的嚎，一声接一声，像是把嗓子眼都喊破了。